張應松

“比起那些血染沙場的英烈們,我應該十二分的幸運知足了。”每每憶及崢嶸歲月,高先貴將軍總念叨這句話。
六安是全國著名的革命老區,誕生過108位開國將軍。皖籍“開國將帥”中活得年齡最大的就是高先貴。他戎馬一生,南征北戰,先后參加過川陜革命根據地反三路圍攻、反六路圍攻和艱苦卓絕的紅四方面軍長征,參加過平型關大捷和遼沈、平津等著名戰役。戰斗中多次負傷,一生充滿傳奇。
從廣州軍區后勤部顧問任上離休后,高先貴將軍一直和老伴居住在四季氣候宜人的廣州軍區干休所。
退下來的高先貴一直保持著軍人的生活作風,每天早晨6時起床洗漱散步,晚8時就寢,幾十年雷打不動。老將軍每天最大的愛好就是泡杯茶看看報紙,了解國家大事。有時看報紙看累了就起身掃掃地、打打太極,活動下筋骨。頤養天年的日子,老伴每天早晨都給他泡一杯家鄉綠茶六安瓜片。這么多年,老將軍對再名貴的茶葉都不動心,只愛喝家鄉的綠茶,也許他會從香茗氤氳中品味到兒時的鄉愁。
有規律的生活使老人在106歲高齡時仍耳聰目明,手拄拐杖還能上下電梯,能自己走路自己吃飯。104歲時,還可以自己曬被子。精神矍鑠的老將軍胃口特好,百歲之后每餐還能吃一碗飯、喝一碗湯呢。人能過百歲者實屬罕見,而對于多次爬雪山、過草地透支生命體能極限,從槍林彈雨中沖殺過來,無數次負傷損失機體元氣的老紅軍來說,更屬罕見中的罕見了。
高先貴以106歲的高齡笑看人世間,人們都為久經沙場的將軍頑強的生命力感到驚奇。其實,這除了要感謝黨和國家給了老將軍晚年較好的生活條件及待遇外,最關鍵的是,老人一生經歷了無數次生與死的考驗,其人生的態度早已超脫于凡人。
高先貴將軍的子女中,只有長子在老家六安,長孫高德祥退休后也定居在六安。在高德祥眼里,爺爺對家人嚴格要求,不徇私情。高德祥年輕時在江西工作,主要從事核燃料實驗,這個工作對身體損傷較大。當時,高先貴在廣州軍區任職,高德祥的父親希望高老將長孫調到部隊里換換工作環境,卻被老爺子一口回絕:“國家需要你干這份工作,別想那么多,不要挑三揀四,繼續干。”一開始,高德祥對爺爺的不近人情很不理解,甚至怨恨。后來爺爺托人給他帶句話:如果好差事都讓有背景有權力的官員的三親四戚占據了,那么這個社會還有啥公平可言,這個國家還有啥希望?至此,高德祥終于理解了爺爺的苦心,一直在自己的崗位上默默堅守。
“爺爺一生非常節儉,為人正直、作風清廉、生活樸素。”在高德祥眼里,勤儉樸素是爺爺留給家族的“傳家寶”。高德祥清晰記得,在20世紀60年代他第一次去廣州見爺爺,爺爺見到他非常高興,拉著他的手談了近兩個小時才讓開飯,席間爺爺買了很多平常舍不得吃的海鮮款待長孫。飯后,慈祥可親的爺爺送給他一雙錚亮的黑色新皮鞋并反復叮囑他,“寶貝大孫子啊,你一定要愛惜它,走親戚辦大事才能穿,平時在家穿就浪費了。”這件禮品在計劃經濟時代可是絕對的高大上了,高德祥接過皮鞋后興奮了大半天,晚上睡覺都把皮鞋放在枕頭邊,嗅著新皮鞋的可人味兒入眠。
就在幾年前,高德祥有段時間沒見到爺爺了,大伙一商量本想趁老人壽辰之時全家團聚拜壽,但不喜歡熱鬧的爺爺聞訊立即阻止。其實老將軍更深層次的動機是怕大擺酒席鋪張浪費。2012年,在廣州軍區為老將軍舉辦了百歲壽宴后,高先貴就不愿意再讓家人辦壽宴了。此后,大家就改為在老人生日時辦小型家庭聚會。但即使這樣,老人有時也會嘀嘀咕咕。晚年高老和小女兒住一起,如果保姆用水用電稍微大手大腳一點,他就會不高興。晚上,人走到哪里電燈就關到哪里。
高德祥總不忘在逢年過節的時候,給爺爺打個電話問候一下,有時候也發發視頻,了解下老人們的近況。高德祥告訴筆者,老將軍歲數越高越惦記家鄉,晚年對家鄉一直飽含深情、無限牽掛。去世前,老將軍常念叨著要回老家看看,但那時老人因身體狀況不佳已經無法實現這個愿望了。
高先貴最后一次回老家六安還是在20世紀90年代,他帶著禮物村前屋后拜訪完所有的父老鄉親,卻因自己沒對家鄉盡多少力而感到愧疚。老將軍多次跟晚輩們提起,自己少年離家鬧革命,欠鄉親們的太多,只有下輩子償還了。
2018年3月19日,高先貴將軍溘然長逝,享年106歲。
(本欄目責任編輯 徐良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