馬來西亞兩黨合作：新的“馬來圣戰”開始？

陳戎軒?傅聰聰

2019年6月22日，第65屆馬來西亞伊斯蘭黨全國大會通過動議，正式批準該黨與馬來民族統一機構（“巫統”）開展政治合作，授權黨中央在適當的時候與巫統締結正式政黨聯盟。伊斯蘭黨烏里瑪理事會成員阿斯里解釋說，政治合作指兩黨無約定期限的合作，而政治結盟指有協議的聯盟。他表示，“伊黨與巫統都是一同為伊斯蘭教和馬來民族而斗爭的”。

馬來西亞希望聯盟（希盟）政府組建剛剛一年多。在馬來西亞這個穆斯林占人口多數的國家，伊斯蘭黨將自身定位為宗教捍衛者，而巫統堅決守護馬來民族主義，這一政治定位將能得到馬來西亞近70%的民眾的支持。兩黨的政治合作與結盟將對希盟政府帶來沖擊。執掌聯邦政權以來，希盟一直以“新馬來西亞”為旗幟，力求將多元主義與協和式民主打造為馬來西亞政治未來發展方向。然而在過去一年的歷次補選中，“巫伊合作”連續獲勝，這再次證明族群政治在大馬仍未失其主流地位。巫伊兩黨與希盟之間的競爭，正逐漸擴散到意識形態領域，演變為“族群政治”與“多元主義”的競爭。

馬來族群政黨的聚散

早在去年5月馬來西亞第14屆大選前，巫伊合作就已初現端倪。2015年，納吉布政府在聯邦議會支持伊斯蘭黨主席哈迪·阿旺提呈的《1965年伊斯蘭法庭（刑事權限）法令修正案》。該法案主張在全國范圍內實行伊斯蘭刑法。法案的提出引起軒然大波，直接導致當時反對黨“人民聯盟”內部分裂。隨后政壇重新洗牌，并在2018年大選前呈現出巫統領導的“國民陣線”、伊黨領導的“和諧陣線”與公正黨和馬哈蒂爾領導的“希望聯盟”彼此競爭的“三足鼎立”之勢。彼時納吉布總理支持伊黨之舉，意在分化反對力量，穩固自身政權。

但是，“三足鼎立”最終分散了馬來人選票。大選后統計數據表明，超過20%的選票流向了伊斯蘭黨——其中有不少是巫統最為看重的鄉村馬來選民。馬來半島有30個選區，在投票中，國陣和伊黨的得票之和高于希盟得票。由此，許多巫統黨員堅信，只要重新凝聚分散的馬來人選票，巫統一定能奪回政權。巫統內部出現了與伊黨尋求合作的聲音。隨后的巫統黨選中，以前副總理艾哈邁德·扎希德為首的保守派大獲全勝，為巫統與伊黨開展政治合作奠定了基礎。

但巫伊兩黨合作也經歷了幾個階段的磨合。第一階段，兩黨主要以非正式合作的方式對抗希望聯盟。去年8月18日，無拉港和斯里斯蒂亞兩場補選同步舉行提名。在這兩個選區中，巫統與伊黨分別以“一對一”的形式同希望聯盟展開競選。當日，巫統高層領袖悉數出臺，聲援“非正式盟友”伊黨。盡管此次雙補選中巫統和伊黨都未能取得勝利，但是兩黨得票率有了顯著提升。巫統在補選后認識到，通過與伊黨聯合、爭取更多馬來人選票，是一個可行的路徑。

同年9月15日伊斯蘭黨舉行本黨第64屆全國大會，巫統主席扎希德率黨內高層出席，這象征著兩黨在政壇上激烈爭斗41年之后“再續前緣”，巫伊合作進入第二階段，兩黨開始嘗試正式合作競選。2018年下半年，巫統經歷了多次元老離黨和大規模黨員退黨潮。黨內動蕩、實力削弱使得巫統急需外部力量支持，這也直接推進了兩黨合作。當時，伊黨的合作態度尚顯猶豫，黨主席哈迪·阿旺曾表示，“巫統如今猶如一艘沉船，若伊黨跟巫統結合，勢必會跟著下沉”。

然而，當國陣提出要在補選中全力捍衛其傳統選區金馬侖高原時，伊斯蘭黨同意以更加正式的方式參與進來，動用政黨機器為國陣助選。伊黨的條件是：這場補選的結果，直接決定該黨日后是否繼續與巫統展開合作。選舉結果十分轟動——巫統以絕對優勢贏得勝利，伊黨在此前大選中獲得的選票，幾乎全部流向了巫統候選人。隨后，兩黨乘勝追擊，在希盟強勢選區士毛月取得了又一場補選的勝利。希盟領導人不得不嚴肅地做出回應，正視巫伊合作帶來的沖擊。

兩場補選的勝利讓兩黨看到了合作共贏的可能性，巫伊合作也由此進入第三階段。今年3月5日，巫統宣布將與伊黨正式展開合作。4月14日，穆罕默德·哈桑在森美蘭州立法議會晏斗選區補選中再次獲勝。這不僅是巫統連續第三次在補選中擊敗執政黨希望聯盟，更是巫伊正式合作后取得的首場勝利。隨后，5月11日，哈迪·阿旺正式宣布，伊斯蘭黨和巫統商討結盟迎戰第15屆全國大選。

書寫不同的歷史

但巫伊合作在馬來西亞政壇也激起了強烈的反對聲，以華人為主體的政黨對此尤為不滿。馬華公會表示，要盡力避免巫統與伊黨合作后走向極端，而民主行動黨總秘書長、財政部長林冠英則直言巫伊合作是在“向非穆斯林群體宣戰”，其行為“與塔利班無異”。然而，前總理納吉布指出，巫統與伊斯蘭黨早在1974年就已經展開合作，而國家并沒有遭受破壞。

2019年5月9日，馬哈蒂爾總理在執政一周年之際出席記者招待會。一年間政府的支持率已從79%下滑至39% 。

巫伊兩黨關系盤根錯節。伊黨不僅是國陣的創始成員黨之一，與巫統更是同宗同源。1951年，由于不滿巫統的世俗主義路線，來自北馬的部分巫統黨員宣布退黨，創立了伊斯蘭黨。1969年“5.13種族騷亂”后，為了盡可能地擴大執政黨的支持基礎，新上任的總理拉扎克組建了執政聯盟“國民陣線”。1974年，伊斯蘭黨加入國陣，成為九個創始成員黨之一。不過，這次合作并未持續太久。1977年伊斯蘭黨內部出現分裂，部分黨員和州議員公開反對伊黨加入國陣，并對時任吉蘭丹州務大臣穆罕默德·阿什利發動了不信任投票，造成“丹州危機”，第一次巫伊合作走向破裂。90年代，伊斯蘭黨還曾與巫統中分裂出的“四六精神黨”短暫結盟。

時隔41年，巫統與伊黨再次走向聯合。相比而言，此次巫伊聯合有何不同？首先，1974年組建國民陣線時，巫統的目的是為鞏固聯邦政權;而此次巫伊聯合，則是兩黨作為在野黨對抗執政黨的競選策略。在第一次合作時，巫統處于明顯的主導地位;而當前兩黨則是在更加平等的地位上開展合作。第二，首次巫伊合作期間，巫統拉入伊黨的初衷，是為了增強國民陣線這樣一個多元政黨聯盟的合法性。然而此次合作巫統顯然將“團結馬來民族”“捍衛伊斯蘭教”作為自身的合法性來源。第三，此次合作中，巫統有意識地在意識形態上靠攏伊斯蘭黨。首次合作時，巫統仍然以其世俗形象示人。然而，經歷了20世紀80年代的伊斯蘭復興運動后，馬來民族主義與伊斯蘭教已經能夠有機地結合到一起;巫統也將宗教方面的主張，納入到馬來人身份認同的話語建構中。

大馬政治走向不確定性

新一輪巫伊合作正在悄然改變馬來西亞政壇的結構，給當今大馬政治帶來新的沖擊和不確定性。

首先，巫伊合作將進一步侵蝕希望聯盟的合法性。當前，希盟的執政根基尚不穩，去年大選中，占全國人口近70%的馬來人中，僅有30%選擇希盟。執政一周年之際的民調顯示，政府的支持率已從去年5月的79%下滑至39%。而在崩潰邊緣的巫統，則顯示出復蘇跡象。巫統正重塑形象、聯合伊黨，拉攏更多的中間選民，沖擊希望聯盟的馬來選民基礎。更為致命的是，巫伊合作將族群、宗教和王室三大敏感議題推向了輿論的風口浪尖，馬來民族主義再度興起勢必將阻礙希望聯盟推出的“新馬來西亞”議程建設。

第二，巫伊合作已經引起了華人群體激烈的反抗情緒。也許正如總理馬哈蒂爾所言，巫伊聯盟在大馬國內塑造了“馬來人和非馬來人的對立”，對馬來西亞這樣一個多元族群國家來說是非常危險的。集結馬來人選票與爭取其他族群支持，這兩者之間如何走出零和博弈，是朝野政黨聯盟都需要思考的問題。

第三，巫伊合作有可能改變馬來西亞政治格局，盡管如此，兩黨在意識形態領域的根本分歧仍未消除，尤其是伊黨從未也并不打算放棄伊斯蘭教神權統治的治國理念。倘若巫統借助伊黨的力量重奪聯邦政權，那么新成立的“巫伊聯合政府”能否協調兩黨在意識形態領域的根本分歧、“伊斯蘭神權統治”是否會納入馬來西亞國家建設議程中？倘若兩黨合作競選失利、巫伊聯盟分崩離析，馬來西亞政黨政治是否會面臨又一輪重組？

（作者分別為北京外國語大學中印尼人文交流研究中心助理研究員、研究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