對朝鮮大力發展經濟的實地考察

李成日?鐘飛騰

應朝鮮社會科學院邀請，我們于7月底訪問了朝鮮首都平壤，實地考察了朝鮮一些代表性工廠、農場和商店，對朝鮮重視經濟自立性和科學技術的發展，提高原材料、設備和商品的國產化，大力改善民眾生活狀況等留下深刻印象。總的來看，金正恩時代朝鮮正努力改善經濟結構，積極探索經濟發展的新方向。

與此同時，由于朝鮮仍然受到國際社會嚴厲制裁，經濟基礎薄弱，基礎設施相對老舊，也面臨很多困難和急需解決的問題。

新的戰略和經濟發展五年目標

從“先軍政治”轉向強調經濟建設優先，這是朝鮮近些年的重大變化。2016年5月舉行的朝鮮勞動黨七大就明確宣布，七大將是朝鮮的“歷史分水嶺”。2018年4月勞動黨七屆三中全會宣布今后將集中全力進行經濟建設，并提出國民經濟的主體化、現代化、信息化和科技化等“四化”口號，強調目前最主要的任務是落實勞動黨七大提出的社會主義強國建設目標，核心是圓滿完成國家經濟發展五年戰略（2016?2020年）。

在這個新五年計劃之前，朝鮮一共實行了三次七年計劃，也提出了20世紀80年代十大遠景目標，但冷戰以后國內外環境發生重大變化，第三次七年計劃到1994年才結束。之后20年，朝鮮又經歷了“苦難行軍期”，國內生產下降了一半以下，至今還沒有完全恢復到20世紀80年代末的最高生產水平。我們推斷，五年發展戰略目標值不會太高，處于一個恢復期和準備期。朝方專家也表示，朝鮮將在這個五年計劃實現的基礎上，制定更好的下一階段國家經濟發展戰略。

之所以這樣推斷，是基于我們所了解到的朝鮮的糧食生產狀況、人口狀況以及經濟發展的階段。世界銀行數據顯示，2017年朝鮮每公頃土地的谷物產出量略超過4000千克，僅比1989年多出約120千克，但總產量仍大大低于20世紀80年代。1997年，朝鮮人口增長率首次跌破1%，2016年首次跌破0.5%，2017年總生育率不到1.9。我們在平壤了解的情況也證實了這一點，多數家庭只有一個孩子。就此而言，朝鮮的情況非常不同于一般的發展中國家。因為生育率下降，特別是跌破2.1更替線，通常出現在生活水平較高的發展階段。朝鮮對外經濟投資協力委員會2018年9月公布的數據表明，2017年朝鮮國內生產總值（GDP）為307億美元，人均GDP為1214美元。世行認為，按照購買力平價計算，2018年朝鮮就業人口的人均GDP為2695美元。而2018年韓國的總生育率首次跌破1時，韓國的人均GDP已經超過3萬美元。

朝鮮工業就業人口僅占總人口17%，農業就業人口占比60%，工業就業人口的平均收入是農業人口的2.1倍。就此而言，發展工業對于朝鮮普通老百姓來說還是頗有吸引力的。

五年發展戰略的目標是全面振興國民經濟，保持經濟部門之間均衡發展，夯實可持續發展國家經濟的基礎。其中最主要的目標是基本解決能源和糧食問題。在訪談中，朝方人士談到，2018年朝鮮糧食生產達到700萬噸。這與韓國統一部和聯合國糧農組織5月公布的“朝鮮至少需要136萬噸糧食援助以緩解糧荒”的數據有很大出入。而目前糧食生產目標是年產量800萬噸。如果實現這一目標，朝鮮人均年產量將達到320公斤，這顯著高于世界糧食安全危機最低水平120公斤，所以不可能發生糧食危機。從目前情況來看，即使朝鮮沒有達到800萬噸目標，但能夠實現每人年均250?300公斤。據介紹，下一步糧食生產的目標是1000萬噸，到那時候朝鮮完全能夠解決糧食問題。

平壤柳園制鞋廠的產品展示。

平壤大成百貨店。

朝方專家談到，朝鮮的年均發電設計能力已經達到700萬千瓦，其中水電占56%，火電占44%。這一數字與世界銀行提供的最新數據有一定出入。世行數據顯示，2015年朝鮮水電占比為72.8%，燃煤發電占比21.3%，而2005?2006年間水電占比為57.3%、火電占比為43.1%。為解決能源短缺問題，一方面改善老舊設備，另一方面大力建設端川水電站、漁郎川水電站等。另外，在火電方面也在改善技術，例如在北倉火電廠改變采用重油的傳統方法，降低了對外依存度，同時，致力于合理開發利用風力、潮力、生物質和太陽能等的電力生產。尤其令人注意的是，朝鮮專家此次還強調朝鮮考慮和平利用核電技術。

在先行部門中，除電力之外，朝方專家還強調煤炭、冶金、化學和鐵道運輸工業的發展。目前，朝鮮還沒有能力開發石油，工業發展的動力基礎主要依靠蘊藏豐富的煤炭，正在東海岸和西海岸進行不同技術水平的開發。在冶煉鐵礦方面，朝方專家認為朝鮮已經實現100%的技術自主，特別是采用氧氣而不是焦炭煉鐵方面取得重大突破。總的來看，在外部制裁下，朝鮮正在從以石油為主的工業結構轉向以煤炭為主的工業化道路。

另外，朝方專家指出，經濟強國建設新發展路線的特征，還具有如下幾個內容：

一，集中一切力量搞活經濟建設。黨、政府機關、人民團體的工作重點要集中和服從于經濟建設，對工作也依據經濟成果來進行評價。組織、宣傳等工作也根據新的戰略路線的要求開展。

二，堅持自力更生、重視科技發展。朝鮮強調“只有自力更生，才能是個活路”，這也是朝鮮對獨立自主的一種理解，并不是要否定對外交往。朝鮮把科技發展當作經濟發展的火車頭，重視知識、人才和教育，提高知識分子待遇，積極發揮知識分子的作用。在金正恩時代，未來科學家社區、衛星科學家社區、黎明大街等新建的住房，優先分配給金日成綜合大學和金策綜合大學的教員和一些科學家。

三，強化內閣作為經濟司令部的作用，實行內閣責任制、內閣擔當制，直接擔當經濟建設，所有經濟部門和單位要在內閣的統一計劃和指揮下行動。

四，改善過去的經濟管理方法，積極推動社會主義企業責任管理制。勞動黨七大還規定，國家要充分保障企業能夠靈活地運用被賦予的經營權的條件。這也是一個新的提法，一定程度上與中國在20世紀80年代提出的企業自主權類似，盡管側重點有所不同。

修改和補充相關法規

2019年4月金正恩在首次施政演說中強調要完善國家法制體系。為此，朝鮮根據現實需求，正在進行補充、修改、廢除、整理和制定相關法律。

第一，完善經濟建設所必要的法制體系。

目前，朝鮮與經濟相關的法律有250多種，還有600多個法規。朝鮮社會科學院法律研究所是朝鮮勞動黨中央的咨詢機構，對制訂新的法律提出建議，也對已有法律法規進行修改和補充。朝方人士指出，朝鮮的有些法律不夠細化、不夠明確，在堅持社會主義原則的前提下，需要對經濟方面的法律進行研究。

第二，法律研究所專門成立了對外法律咨詢機構，向國外投資者提供法律咨詢。過去主要針對的是在朝鮮國內發生糾紛的國外投資者，現在轉向為關心投資朝鮮的外國投資者進行法律相關的解釋和說明。

第三，2019年4月，朝鮮修改和補充了2016年的社會主義憲法。新憲法進一步強調朝鮮是一個體現金日成、金正日的國家建設思想與業績的社會主義國家，而且更加明確了最高領導人金正恩的最高地位，刪除了“主體思想”和“先軍思想”的指導思想地位，規定金日成、金正日主義為朝鮮的指導思想。這一指導思想的變化蘊含著深刻而又重大的轉折性契機。

同時，根據現實發展的需求，對經濟管理指導原則進行了修改，刪除了金日成時代提出的青山里方法、青山里方式和大安事業體系等，明確了金正恩提出的社會主義企業責任管理制。新的憲法還重視科技發展和人才及教育，強調了人民經濟的信息化，突出了知識經濟的重要性。

人民生活水平和精神面貌

2018年4月朝鮮提出“集中一切力量進行經濟建設”的新的發展路線以后，朝鮮企業紛紛投入更多的技術和設備，引進新的經營理念。

我們參訪過程中也看到朝鮮企業在改善技術和設備，提高生產能力，展現出新的活力。平壤柳園制鞋廠是典型的模范單位，也是最高領導人金正恩三次視察過的著名企業。我們參觀了制鞋和質量檢驗的全部流程，了解到該工廠的國產化水平已經達到88%。據該廠人士介紹，工廠員工只有400多人，經過技術改造和引進社會主義企業管理責任制，目前年產量能達到150萬雙。另外從2017年7月開始，鞋廠開始大規模使用太陽能，在廠房屋頂鋪設了120多個太陽能電池板，基本能夠保障鞋廠的用電需求，這也是穩定生產的重要擔保。

平壤大成百貨店、樂園百貨店、普通江百貨店、光復地區商業中心是能夠直接用外幣（人民幣、美元、日元、歐元等）的商場。我們實地考察了2019年4月新開張的平壤大成百貨店，深入了解朝鮮老百姓的生活消費和生活用品情況。值得關注的是，大成百貨店一樓超市不能直接用外幣，需先兌換成朝幣，采用匯率是1美元大概兌8000朝幣，人民幣1元大概兌1200朝幣。另外，食品柜臺的商品大都是朝鮮商品，進口貨很少，一定程度上反映朝鮮糧食生產和食品業的好轉。按照朝方專家的說法，食品基本不再進口，盡可能使用朝鮮本地原材料加工制作。例如啤酒產業除大同江啤酒以外，還有金剛、慶興、平壤、龍盛等多種品牌的朝鮮啤酒，餅干、糖類等副食品也已經不計其數，基本實現了朝鮮商品的國產化。

在二樓、三樓柜臺，既有朝鮮商品，也有很多進口商品，包括不少中國的家電商品。勞力士、精工、OMEGA等名牌手表價格跟中國國內差不多，人民幣好幾萬元。在這些柜臺可以直接使用外幣，但匯率跟一樓超市完全不同。1美元匯率大概為100朝幣，人民幣1元大概為15朝幣。中國人對這一情景不會感到奇怪，1994年匯率并軌之前，中國也存在雙重匯率。實際上，雙軌制是培育市場的一種方法，也是中國改革開放早期的一項重要經驗。蒲公英牌學習用品、松樹牌書包等朝鮮的品牌質量不錯，在朝鮮也有很高的人氣。不過，電動玩具、家電商品仍然有不少中國商品，反映出中朝兩國產業發展階段的差距。

我們實地調研了平壤長泉蔬菜集體農場，參觀了農場幼兒園、綜合服務中心，拜訪了當地農戶，對朝鮮人民群眾的基本生活進行直觀了解。我們看到綜合服務中心賣粘玉米、西紅柿、黃瓜等當地農產品，但去年來此訪問的人員說還沒有賣這些農產品。看來向游客賣土特產和農產品是一種新的變化，農場已經開始開發當地特色的旅游商品。該農場是2015年6月朝鮮最高領導人金正恩親自視察過的地方，也是金正恩上任以來所推動農田擔當制的模范農場。

另外，據朝方人士介紹，目前平壤至少有600輛出租車，在羊角島飯店、高麗飯店、解放山飯店、西山飯店、平壤飯店等地，提供24小時服務。

改善對外經濟環境、關注“一帶一路”

由于面臨聯合國安理會決議的嚴厲制裁等原因，朝鮮經濟建設遇到了嚴重的困難，所以提出了重視科技發展和自力更生方針。同時，通過最高領導人金正恩的外交活動努力改善對外環境。朝方專家認為，朝鮮的外部環境得到了不少改善。

世行數據顯示，2017年朝鮮的航空運輸客運總數為10.4萬人。另據報道，中國游客已經達到去朝鮮旅游的游客的70%以上，人民幣在朝鮮被普遍使用，也是朝鮮使用最多的外幣。中文的需求量越來越多，好多年輕人希望到中國留學學習漢語。朝鮮對外服務的餐廳、出入境海關等地的好多人員都會說中文，可以看出朝鮮對外交往的大部分是中國，也反映出朝鮮的經濟活力一定程度上也依賴于中國。

朝鮮的對外經濟合作方針是合作對象的多元化、合作方式的多樣化，從包括中國在內的鄰國開始，將擴大到東南亞、歐洲等地。世行數據表明，2017年，朝鮮對東亞和太平洋地區發展中經濟體的出口占其總出口的86.6%，從同一地區發展中經濟體的進口占比更是高達92.4%。而十年前這兩個數字分別只有37.6%和48.6%。同時，不僅包括商品貿易、投資，還推進技術貿易、服務貿易、旅游業等。按照朝鮮勞動黨七大的要求，對外貿易要恪守信用，消除一邊倒，提高加工品、技術貿易、服務貿易比重，改進貿易結構。需要注意的是，朝鮮對美國式全球化充滿了警惕，認為它是帝國主義謀求支配他國的稱霸戰略。

在新的形勢下，最近朝鮮社會科學院經濟研究所成立了東北亞經濟研究室，專門研究東北亞地區合作、“一帶一路”等。他們迫切想了解“一帶一路”的最近進展，希望中方給他們提供相關研究成果和資料。

2019年6月習近平主席訪朝后，中朝兩國將在農業、旅游、教育、體育、衛生、青年、媒體、地方等多種領域進行深入交流與合作，尤其是中方培訓朝方專家，接受朝鮮留學生學習中文，將會是中朝之間非常重要的交流合作的方式和內容，也是中國對朝鮮半島問題確保影響力的最主要的渠道和方式之一。

（作者分別為中國社科院亞太與全球戰略研究院助理研究員、研究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