朝鮮修憲：從“先軍政治”到“先經政治”

劉璐

2019年7月11日，朝鮮首次公布了今年4月第14屆最高人民會議第一次會議對憲法進行修改的內容。這次修憲刪除了“先軍思想”和“先軍革命路線”等表述，對朝鮮延續已久的國家發展指導方針做出重大調整，從根本大法上完成了從“先軍政治”到“經核并舉”再到“先經政治”的三級跳，表明朝鮮已下定決心從根本上調整國家發展的優先順序，實現向經濟建設和改善民生方向切實推進的戰略轉進。

根據朝鮮外宣平臺“我的國家”網站公布的信息，朝鮮憲法第3條（第一章“政治”）修改前的表述是“以主體思想和先軍思想為指導方針”，新憲法修改為“以偉大的金日成、金正日主義作為建設國家和活動的惟一指導方針”，“主體思想”和“先軍政治”只在介紹金日成和金正日業績的部分有所提及。憲法第59條（第四章“國防”）原為“朝鮮民主主義人民共和國武裝力量的使命是貫徹先軍革命路線，保衛革命首腦部……”，修改為“朝鮮民主主義人民共和國武裝力量的使命是誓死擁護以偉大的金正恩同志為首的黨中央委員會……”，也刪除了“先軍革命路線”的表述。

上述修憲內容，切實反映了當前朝鮮調整“先軍政治”路線，確立“先經政治”的總路線和大方向，向國際社會再次明確了堅定走和平發展道路的國家意志，也可被視為向美國進一步發出明確信號，希望進一步推動朝美關系正?；M程。

先軍政治：金正日時代的標志

20多年來，朝鮮由“先軍政治”逐步轉向“核經并舉”及“先經政治”，經歷了曲折的變化。

20世紀90年代初蘇東劇變、冷戰結束后，為緩解國際形勢劇烈變化給朝鮮帶來的巨大沖擊，抵御來自美國與韓國的強大軍事壓力，確保國家政治體制和社會制度安全，朝鮮領導人金正日提出“先軍政治”思想路線，強調國防建設優于經濟建設，將有限的資源集中于軍事建設。可以說，“先軍政治”是朝鮮為克服危機、維持國家和體制安全而做出的選擇。

據朝鮮資料記載，“先軍政治”始出自1995年元旦金正日視察124部隊所屬“蟠松哨所”時所做的指示，他強調必須相信并依靠軍隊克服艱難險阻。金正日對軍隊高度重視，他擔任朝鮮最高領導人后首次公開活動便是視察564空軍部隊，此后，每年都作為黨政軍最高領導人下部隊進行視察，凸顯軍隊的崇高地位和優先重要性。

“先軍政治”一詞于1997年12月12日《勞動新聞》公開報道后正式使用，朝鮮媒體同時也使用過“先軍革命領導”“重視軍事”等表述。在金正日執政的十余年間，朝鮮逐步確立了“先軍政治”的戰略思想。具體而言，“先軍政治”就是在軍事先行原則下解決革命和建設中的所有問題，以軍隊為革命支柱推進社會主義事業的政治形式。

先軍政治主要包括四個方面的內容：一是突出軍隊地位，通過對社會階層次序的調整，將軍人置于工人、農民、知識分子三大階層之前，以突出軍人的優先和龍頭地位。二是執行“先軍”領導方式，最高領導人重點抓軍隊工作，再以治軍方式推動全社會工作。三是保障軍費投入，朝鮮領導人多次強調“國家財政再困難，也要優先保障國防支出”。四是將軍隊樹立為楷模，以軍人為社會進步的先導，用軍人的奉獻精神煥發國民的凝聚力和忠誠度。

2009年4月朝鮮修改憲法，將“先軍思想”納入憲法，與金日成的“主體思想”共同成為朝鮮的指導方針。

核經并舉：金正恩的戰略過渡

金正恩2011年繼任朝鮮最高領導人，他認識到國家安全與經濟發展成為同等重要、缺一不可、不可偏廢的雙重挑戰。2013年3月31日金正恩在朝鮮勞動黨中央委員會全體會議上提出：“從當前形勢和革命發展的要求出發，實施經濟與核武并行的戰略路線。”他強調“新并行路線不增加國防費用，用較少的費用進一步強化國家防衛力量，并在經濟建設和人民生活水平提高上付出更多努力”。這顯示出金正恩已明確以較少投入獲得核威懾能力，進而為專心進行經濟建設保駕護航，實施“核經并舉”為新的發展戰略之一。

朝鮮意識到，無限增加常規軍備，朝鮮的有限國力難以長期維持，也無法在美國戰略威脅下保持國家和體制安全。再不能讓人民勒緊褲腰帶了，而要享受社會主義富貴榮華。要集中力量進行經濟建設，“使朝鮮成為讓全體人民自豪并幸福生活的天下第一強國和人民樂園”。但是只有擁核才能不受軍事侵略。所以，發展經濟、提高人民生活水平，應該有強大軍事力量和核武裝來保證。他指出，“擁有強有力的核武裝才會有和平、富強與繁榮，人民才會有幸福生活。經濟和核武器建設并行的戰略路線符合我們國情，在強化國家經濟發展和國防力量上，會產生最大效果的現實路線”。

平壤市中心的高層建筑。

顯然，金正日執政初期的真實意圖是在發展核武器抵抗美國敵對政策的同時加強經濟建設。這時朝鮮擁核決心非常堅決，因此這一階段朝鮮頂住巨大國際壓力執意發展核武器和彈道導彈，并由此使得朝核危機日益加劇和尖銳。但是，朝鮮向經濟建設和改善民生實施戰略轉移的大方向也很清晰。

2013年6月4日，金正恩向朝鮮軍民下達“歷史號召書”，號召工人階級、農業勞動者和知識分子堅持勞動黨的經濟建設和核武建設并舉路線，進一步搞活全國經濟，在社會主義各條戰線上建設新的全盛時代，為完成國民經濟計劃做出積極貢獻。

由此可見，金正恩在執政一年多之后，已完成國家重大戰略的第二次調整，將“先軍政治”調整為“核經并舉”，這也是金正恩時代的第一個國家戰略。但“核經并舉”戰略是建立在核發展道路的基礎之上的，是在保證朝鮮政治安全、軍事穩定的前提下，確保繼續推進核技術開發路線的同時，推進社會經濟的穩定發展，本質上是核為重、核優先，輔助以經濟建設。

先經政治：里程碑式的戰略轉變

2018年4月20日金正恩在朝鮮勞動黨中央委員會第七屆三中全會上宣布，從即日起朝鮮將中止任何核試驗和洲際彈道導彈發射，集中全部力量發展經濟，提高人民生活水平。為營造對發展經濟有力的國際環境，維護朝鮮半島和世界和平，朝鮮將與周邊國家和國際社會積極展開緊密聯系和對話。整整一年后，朝鮮修憲刪除了“先軍政治”等表述，首次明確將建設經濟強國作為主要政治任務。這堪稱一次里程碑式的國家發展戰略轉變。

朝鮮修憲與一年半來的地緣環境和國際環境明顯改善密切相關。自去年元旦起，朝鮮積極推進緩和與和解外交，由改善北南關系開始，快速而有節奏地推動對外關系的歷史性調整和重大突破。四晤文在寅、三會特朗普，金正恩打破政治禁忌，外交亮點頻出。他還四次訪華，習近平總書記也于今年6月實現訪朝。中朝關系迅速升溫也促使朝鮮向“先經戰略”大步邁進。新華社曾援引金正恩的話稱，“朝方認為中國的發展經驗十分寶貴，希望多來中國實地考察……朝鮮勞動黨將帶領朝鮮人民繼續大力落實新戰略路線，并為此營造良好外部環境”。

眾所周知，20世紀90年代初國際形勢劇變導致朝鮮失去重要外來援助，國內又連續遭受自然災害。這些原因導致朝鮮經濟陷入困難。此后，朝核危機引發國際制裁。在國際制裁力度不斷加大的情況下，朝鮮整體戰略安全環境空前惡化，經濟運行與民生維持也更加艱難，安全和經濟陷入雙重困境。為了改善國際環境、實現經濟穩定發展與恢復增長，朝鮮毅然改變發展戰略，將國家戰略重心轉向經濟建設，并為此而停止核導試驗、與美國展開政治對話。

尋求對美外交突破、改善對美關系，是朝鮮生存與發展的必經之路。朝美關系的正?；梢源龠M朝鮮與日韓及其他國家關系的改善，使朝鮮國家安全和體制安全得到保障。

朝鮮通過憲法修訂將國家戰略從“先軍政治”和“核經并舉”轉向“先經政治”路線，把經濟建設上升到政治層面，說明朝鮮已經認識到經濟發展、改善民生的迫切性和重要性，也表示其具有改革經濟的需求和欲望，并向國際社會傳達了積極而明確的和平發展意愿，以及珍視朝美、朝韓緩和與和解勢頭并進一步向前推進的姿態。

（作者為浙江外國語學院東方語學院講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