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有國
趙樹理出生在山西農村,從小受到民間文藝的熏陶,熱愛民間文藝,熟悉民間文藝。對家鄉戲上黨梆子能打會唱,也可以編演曲藝唱段。為了讓自己的創作能更好地服務于人民,尤其是廣大的農民,他繼承民間文藝傳統,汲取民間文藝的養分用于自己的創作,形成自己的獨特風格。趙樹理創作了十多個戲曲劇本和許多鼓詞等曲藝作品,還主編過曲藝刊物《說說唱唱》,他是一代文學大師,同時也是民間文藝的大家。趙樹理沒有專門的民間文藝的論著,他對民間文藝的一些觀點、看法都零散發表在一些講話、評論、創作談、文藝隨筆等文章中,具有較高的學術價值,很值得我們去認真學習、研究。
趙樹理論述民間文藝時,很多都是圍繞著如何繼承民間文藝傳統、改造舊的民間藝術,古為今用,推陳出新這樣的主題,而論述最多的是傳統戲曲、因為戲曲是深受老百姓歡迎的藝術形式。趙樹理運用馬克思主義的觀點和方法對傳統的戲曲進行認識和評價,并提出對戲曲遺產要取其精華,棄其糟粕,批判地繼承和吸收。運用傳統的戲曲形式來反映新生活,以便更好地服務于人民。如“我們的戲是歌舞的,語言要抑揚頓挫,說白有音樂性,有節奏,古人把古人的生活歌舞化了,我們沒有把我們的生活歌舞化,這方面有待大家努力。”①趙樹理在論述傳統戲曲時,對民間小戲有獨到的見解,主要表現在以下幾個方面:
趙樹理在《戲外話》一文中說:“一般的情況是大劇種表演的多是國家大事——如兩國戰爭或兩派朝臣的政治斗爭等,因而往往是頭緒紛繁、人物眾多、場面復雜;而小劇種表演的多是民間故事——家庭問題、婚姻問題、平民反抗權勢的階級斗爭等,登場人物多是婆媳、翁婿、姑嫂等家庭小人物,即有封建社會的上層人物,也不過是一個員外呀、知縣呀、狀元呀、隨從一個家人呀、兩個衙役呀……所構成的故事往往是一條線。”②這里通過小戲與大戲的對比,首先指出小戲內容方面的特征,即以勞動人民的日常生活、勞動和斗爭為題材,反映百姓生活的喜怒哀樂,愿望和理想。即“通過日常生活中的普通人物與事件的生動表現,反映一定社會歷史現象的本質方面。”③其次,說明小戲形式上情節結構單純集中,人物簡單。
小戲的內容和形式的這些特征,決定了小戲能夠貼近人民生活,具有及時反映現實的特征。趙樹理在《我對戲曲藝術改革的看法》中對小戲的這一特征有獨到見解:“對于大戲和小戲要分別對待。小戲一般說來都不太成熟,這雖是小戲的缺點,同時又是個優點。小戲在歷史上容易從現實生活中吸取養料,恐怕也就是因為它一向就是不太成熟,把沒有歌舞化了的東西增加進去不覺著太刺眼,有時候出一點笑話也覺著可愛,加進去以后,慢慢也就歌舞化了,用人工幫助它發展的辦法,就是幫它對新的養料吸收得快一點,消化得快一點。”④
趙樹理在《小談小戲》一文中談到:“我看過的地方小戲,差不多都有兩個共同的特點:第一、這些戲的故事雖然都很單純,卻往往有一點浪漫的成分——驚心動魄之處雖然不多,而異想天開的部分卻不少,常使人覺著娓娓動聽、觸手成趣。第二、這些戲的唱腔,有時候簡單到只有上下兩句,但就那兩句也能引人入迷,聽進去好像在一個平靜的湖面上泛舟,一點也用不著吃力,心情自然隨著劇情蕩漾起來。一個人要是在一個平淡的環境中呆久了,想借戲劇來振奮一下,這些小戲不能起到那種作用;若是在勞動之后,抱著休息的心情去看這些小戲,卻能得到和風細雨式的愉悅和教益。”⑤這段論述從內容和形式兩方面揭示了民間小戲主要的審美特征:所謂浪漫的成分,從內容上看,民間小戲充滿了民間的理想,甚至幻想,表達了勞動人民追求美好生活的愿望。如《劉海砍樵》中的樵哥與美麗的狐仙結成了美好姻緣;《劉三推車》中車夫劉三與一位女神艷遇。從形式上看,民間小戲沒有緊張的情節和激烈的矛盾沖突,都是一些小小的矛盾,小小的誤會,善于用各種喜劇形式表現生活,運用諷刺、夸張等藝術手段取得幽默風趣的藝術效果,給人輕松愉快的審美享受。如二人臺《王成賣碗》中長工智斗地主的故事;贛劇高腔《張三借靴》中對小氣鬼張三的嘲笑與諷刺,這些情節都是“驚心動魄之處雖然不多,而異想天開的部分卻不少”。
另外,他特別強調了民間小戲在音樂唱腔方面的獨特魅力。各地的小戲都有獨特的韻味,也就是親切的地方風味,因而能引人入迷。是大戲難以取代的。如湖北、湖南的花鼓戲,山西雁北地區的耍孩兒、羅羅腔等,唱腔均有獨特之處,有濃郁的地方風味。
趙樹理非常看重民間小戲在音樂唱腔上的審美價值。他的《在壺關秧歌座談會上的講話》中談到,秧歌要保持自己的特色,不要采用大戲的調子,要在自己唱腔的基礎上發展提高,保持秧歌戲多唱少白的特點,民間小戲的秧歌,非常適合反映現實生活的內容,用小戲的形式,反映現實生活,將來有可能發展成為主流。他不主張秧歌向大戲學,也不主張照搬大戲的東西,秧歌要保持自己的味道,要發揚自己的特長,壺關秧歌有自己的特長,他能夠把觀眾的大人小孩都拽過來,大人小孩都能聽得懂,演現代戲秧歌會超過大戲的。⑥
經濟基礎決定上層建筑。民間小戲的產生與發展,與當地的自然地理環境、經濟條件、語言、文化背景都有著密切關系。趙樹理在《戲外話》一文中有精辟的論述:“一個地方劇種的劇團大小,是與當地人口分布的疏密相適應的。如二人轉(以及類似的小劇種)之流行于東北、內蒙和西北、西南邊遠山區和林區,是因為那些地方地勢遼闊、村落稀疏、交通不便,大劇團到了那里,不但活動上有困難,而且臺下的人還沒有臺上的人多,生活也難以維持。華北各省山區交通條件雖說也不甚好,可是村落較密。人口也較多……所以這些地方便產生了與之相適應的二三十人不等的眉戶、小落子、四股弦、曲劇、黃梅、泗州戲等小劇種,至于秦腔、漢劇以及各路梆子等百人上下的大戲,則均盛行于土地肥沃人口稠密的富庶之區。”⑦這里論述了地方戲曲大小劇種的分布與人口疏密的分布的對應關系,即交通不便,人口稀疏處產生小戲,而人口稠密的地方則產生大戲;又論述了戲曲與地方經濟的關系,即貧窮落后的地方產生小戲,富裕的地方產生大戲。
趙樹理還從戲曲與方言的關系來論述戲曲的流行范圍和分布狀況。他說:一個劇種的流行范圍跟這個劇種采用的方言的流行范圍密切相關。方言的流行范圍大,該劇種的流行范圍就大。凡是流行范圍較廣的大劇種,它采用的方言的流行范圍也大。各省的大劇種,往往在本省或鄰省的邊界都可以流行。“至于以方言和地方風趣見勝的小劇和秧歌劇,它們的流動范圍,往往只在一縣或數縣之間。以地勢論,交通不便之山區,在語言方面往往是百里異趣,因而劇種較多,每個劇種流行的范圍也較小;與之相反的交通方便、語言統一的富庶之區,往往是劇種較少而每個劇種流行的范圍也較廣。”⑧
在民間文藝研究領域,民間小戲的研究歷來是薄弱環節,鐘敬文、張紫晨、烏丙安等學者雖然都對民間小戲的內容和形式及藝術特征進行過較全面的闡述,但都是從思想內容和藝術形式這樣的角度,是一種宏觀概括的把握,而缺少從立體的角度,微觀細致地去論述。相比較而言,趙樹理對民間小戲研究上的貢獻,至少有兩大亮點:其一,民間小戲在音樂唱腔方面的特色,這是民間小戲一個非常重要的藝術特征。其二,科學地論證了民間小戲的分布與生態環境的關系。這都是別人未曾提及的,實在是填補了民間小戲理論上的一些空白。趙樹理這些關于民間小戲的論述的發表,最遲在上世紀60年代,但從未引起學術界的關注,這也許跟他并沒有寫成專業的學術文章有關,專家學者們或許根本沒看過這些文章,這是一宗很大的遺憾。
注釋:
① 《若干問題的解答——寫戲、改戲的標準》,《趙樹理全集》第六卷,大眾文藝出版社,2006年版,第203頁。(以下所引《趙樹理全集》文字均為此版本。)
②⑦⑧《戲外話》,《趙樹理全集》第六卷,167~174頁。
③劉守華、巫瑞書《民間文學導論》,第414頁。
④《我對戲曲藝術改革的看法》,《趙樹理全集》第四卷,第157頁。
⑤⑥《小談小戲》《在壺關秧歌座談會上的講話》,《趙樹理全集》第五卷,第8頁和第447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