起于古樹的幾個節拍（組章）

張曉潤

原 色

北塞為了證明自己的豐滿，勇敢地捧出了古樹群。

它們如植物的鼎盛家族，將血脈擎至高處。

這些高低不一的古柳，以白皮旱柳證明自己的身份，樹身雖已四分五裂，卻枯而不死，鋪陳著生命的原漿，綻放著生命的原色。

這些歲月不居的古柳，目睹過戰時的殘酷廝殺，也悵惘于烽煙落地時的累累白骨。

但記憶又如此嶄新：白于山上滾過的雷聲、劃過的閃電，總在提示一種向上的年輪。

放下激流與空樽，百年與千年之柳，完成了一場相對而望的愛戀。

疏密有致的柳群，它們抱團取暖，它們圍爐話歲，聲聞于野。

而就近的無定河水，用閃亮的睫毛和涌動的暗流，幫助古柳完成一場浩大的夢境。

這些古意蔥蘢的神樹，閃亮的葉片如佛身之上的銀蓮。

我沐浴著大地之上的熱愛和寬厚，將蒙塵的心幾度高拋。

神 話

古柳居于平展的灘地，那柳中之柳，層層疊嶂。

它產下眾多的神話和故事，喂養著一個地方永久的生動和靈性。

女性之樹在此引我們向上，它們落籽成子，繁衍不息。蒼老的樹木，來自年輕的舞蹈，也來自痛苦的哭泣。

有過掙扎，有過呼救，但唯有秉承，才可以以樹養樹，以宮養宮。

這些壯烈的樹，用一再的蓬勃喝退死亡。

500年蒼老的樹干，它抽出的茂密的新枝，宛如醒世的嬰兒。

萬物在此沉沒，光影是時間交給古樹的另一種漂移。

即使冬有禿樹，樂于建筑的啄木鳥也會用樹洞建造白色的房子，去敲響一個鄉野的晨曦和黃昏。

空洞之美是生命堅持和律動之美，那隱秘的避難所里，我看到了生命新鮮的露水。

重 生

在柳樹澗，人間是繁生的花園，是神在大地的旅行。神以奇樹的方式，在做抵達和對話。

那些失散的古木與新枝，被水所養，它們在此帶來旋律、技藝，帶來普遍而曠達的歌唱。

我在此訪問柳木，就是在訪火焰之花，就是在訪茂盛的生活，沉默的生活。

當我站在古木面前，我即站在了親情面前，它多像我年邁的祖母，在向我捧出古舊的祖母綠。

我愛這事物涌動的神秘，愛這百鳥朝鳳的詞語的顫抖。

這明亮的沐浴之地，讓心系神樹的人，身體里長滿茂盛的森林。

向死而生的古柳，那些時間無法埋葬的烈性之火。

我在此閱讀、翻拂，在過度的焰火和火焰中尋求一場突圍。

那些上升的火色，它們同枝條一起奔跑和搖晃，疲憊而勇猛。

這里另有金色的蝴蝶，在用狹長的翅膀，將活躍在此的牛鈴與肥草史載于榜。

懷抱一份自然的寧靜，有多少人會甘愿在此虛度一生。

又有多少人，在樹下因枝而擰繩，悠然蕩過落日，來到喜悅的黎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