北風三百里
01
床頭柜是二手的。
那天下了點小雨,我和賣家一手交錢、一手交貨。東西比我想象得沉,我在公寓樓下叫了輛車,他和我站在路邊一起等。
他問我:“你剛來?”
我說:“來了半年,但是搬了新家,不包家具。”
他點了點頭,說:“我要回國了。”
年復一年,總有人來,有人走。留學生仿佛遷徙的候鳥,落在南半球的第一件事,就是給自己搭個窩。
我上個學期租的房是拎包入住的,再加上合同只簽了三個月,從沒什么添置家具的打算。這個學期新來,我住進學校旁的一棟小樓里。
房子維護得很好,但是壁爐的樣式透露了它的古老,再加上翻過圍墻就是座教堂,我便特意去網上查了它的建造年份。
那實在是一個過分遙遠的年代。
房東給我提供了床,一張巨大的書桌,還有一個書柜。除此之外,家徒四壁。合同期限是一年,我摩拳擦掌,要給自己造個溫暖的巢穴。
02
我從家居店里買了廚具、玻璃收納盒、麻繩編的洗衣筐。我從家具店買來衣柜和穿衣鏡。我網購了打印機、掛燙機、吹風機。裝打印機用了我兩個小時,當它緩緩吐出第一張彩色照片時,我幸福得幾乎暈過去。
我想要沙發和地毯,但便宜的不舒服,貴的又不舍得買。悶悶不樂好幾天后,我路過一處玻璃櫥窗,被里面的躺椅吸引了目光。
十分鐘后,我用買沙發的十分之一的價格買到一張躺椅,快樂地扛著它回到了家。它現在沉默地靠在窗戶旁,和我的抱枕在我想看書時派上用場。
我還差一盞臺燈和一個床頭柜。
那時候我朋友介紹給我一個二手網站,我在很多個寂靜的夜晚尋找著這兩樣東西,仿佛沒有他們,我這個屋子就落不下最后一筆。
最后,我定下了一盞五澳元的小臺燈。賣家的照片展示的是它亮起來的樣子,它的燈罩類似一個鏤空的圓柱體,燈光被這樣的燈罩遮掩著投在墻壁上,像穿透了一棵古老的樹木。
有了它和床頭柜后,我的躺椅就失寵了。
很多個夜里,我關掉吊燈,躺在床上看書。臺燈立在床頭柜上。我看那些浩瀚的、宏大的、寂靜的文字,燈光也變得浩瀚、宏大、寂靜起來。窗外偶爾有電車駛過,輪子碾壓在軌道上,因為沒有乘客而不停留。燈光填滿整個屋子,整個屋子都映著樹木的影子。
可是,我的屋子里并沒有樹木呀,我只買過兩枝向日葵而已。
很多個夜里,我在我的屋子里看書看到凌晨三點。世界是寂靜的,我幻想世界上沒有其他的光源,只有我的臺燈亮著。
而我呢?
我在不同作者的意識里穿梭。我看見長風獵獵,我看見煙火慶典,我看見山川河流。我看見土地龜裂,冰川消融,蒼穹被閃電撕裂,人在命運的齒輪前跪倒。
然后,我看見一點光。
我循著光往回走,看見了我的臥室。我那印著綠色樹葉的躺椅,我那木質厚重的床頭柜,我那能映出森林的臺燈。
我躺回床上,開始困倦,然后睡去。
隔壁的教堂會在整點敲鐘,睡得差不多時,我會被這鐘聲叫醒。
03
我是一個非常懶惰的人,但在給自己建一個窩這件事上,我呈現出的勤勞讓我的朋友、父母都很驚訝。
后來和別人聊天的時候,我說,這應該是一種動物的筑巢本能。
這是寫在基因里的、解決了溫飽之后的第一件事。
據說人類是從非洲起源的,那我可以合理地想象,在幾百萬年前的某一天,剛剛學會直立行走的人類祖先帶著家人,跋涉過龜裂的土地與洶涌的河水,躲過毒蛇的攻擊和獵豹的追捕,經歷了烈日的暴曬與暴雨的洗禮之后,見到了一個溫暖的山洞。
他指著那山洞,用我未知的古老語言說——
“搭一個家吧。”
人類文明由此而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