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讓我難以拒絕(5)

小小的蝴蝶躺在塑膠跑道上，一動不動。

它的翅膀是泛著光的粉，盡管那色彩已灰敗衰朽，而且塑膠跑道是紅色的。鮮紅，艷紅，貪婪地吸收著來自太陽的熱量，滾燙如烙鐵，兇狠而殘酷地烙著蝴蝶的身體。

心疼地將蝴蝶捧起，再小心地將這具已失去靈魂的軀體安葬進能找到的最細軟舒適的泥土中。不夠，這還不夠表達我對一個逝去生命的尊敬，于是再在那小小的墳上立一塊石制“碑牌”，恭敬地獻上幾朵野花。

真可惜，沒能獲知你的遺言，沒能在“碑牌”上留下你的音容！靜默地站在小小的蝴蝶之墳前，內心止不住地惋惜、傷感。

于是這偌大操場之上的一切，似乎都與這悲痛的場景和氣氛無關了。蟬兒撕心聲裂肺地歌唱，人來人往的熙熙攘攘，男孩們放聲嬉笑，女孩們竊竊私語，都如煙兒似的在耳邊打了個旋兒，又默默飄了回去。就那點兒寂靜似濃煙迷了我的眼。

我心里就在想：這世界只有我，和這只逝去的蝴蝶，至少現在是。

我就難以拒絕地沉浸在這樣一個自己的小世界中，外界的一切，一切的一切，都不存在。

有時抬頭看天，眼就緊緊追著那白云的一梢。風吹著白云不斷變幻，那一梢兒靜了，目光才擴向整個天空。那時世界的聲音才開始不絕地撞擊我的耳膜，耳膜跟著顫動了，看似堅定實則無神的瞳孔才開始跟著顫動。于是，思想猛地清醒了，哦，我在這兒，我得去……

其實譬如這樣沉浸于自己世界的行為，有個俗名，叫發呆。我明白了。

發呆也分動的與不動的。像我為蝴蝶舉行的葬禮便是動的;盯著云的一梢便是不動的。在那兒，什么也不說，不與人交流，很靜謐地，感覺自己做了很多，想了很多，實際上什么也沒有，等回過神來，就感覺如夢初醒。

自己的世界多好啊，不用與人交流，不用忙著豐實自己，不用時時注意自己的言行舉止與情緒，在這兒，我能輕而易舉地為自己尋找到益友：一只蝴蝶，一朵云彩，抑或一片樹葉;沒有良師，在自己的世界只需感悟與感動，不需要學習。這是每個人都有的，一個屬于自己的，沒有煩惱的世界。任何人都無法拒絕它。

在自己的世界里，我有四面八方，有千山萬水。

然而，一頭墜進自己世界的人，像佩索阿，默默無聞的孤獨了一輩子，縱使他的字里行間充滿著智慧與無限空間，卻可以想象他午夜夢醒之時，從自己的世界蘇醒，強硬地沖撞現實是多么的痛苦;而將自己的世界與真切的現實連接起來的人，像伏爾泰，卻改變了時代，成為時代的偉人。

蝴蝶墜落之前，是親自飛進陽光的，我親眼看見它顫巍巍飛進高高的金色陽光，又高高地墜落下來。

我想，世界是廣闊的，待在自己的世界里，你有五湖四海，五湖四海沒有你。

點評

小作者到底難以拒絕什么？是自己的靜謐世界還是不乏嘈雜的現實人生？如果你有這樣的思考，便驗證了這篇文章的奧妙。小作者欲擒故縱，先用大段筆墨渲染了自己世界的美妙、安靜、祥和，沉浸在其中不愿走出。但是隨著行文的前行，佩索阿和伏爾泰不同人生軌跡的對比、蝴蝶墜落之前飛向陽光的決定，讓我們豁然開朗：原來小作者真正難以拒絕的是現實的世界。盡管現實有嘈雜、有煩惱，但是它確實最真實，最廣闊，能讓我們的人生富有，這樣的世界才是讓小作者難以拒絕的。 （張增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