相親

淡豹

這家餐廳靠窗座位的景色果然令人失望。小魏從學校下班回宿舍的路上，經過這家餐廳無數次，晚餐時間，門口等位排號的人總是很多。究競為什么要在這里排長隊，坐在門口嗑瓜子也要等一個位置？他問過學校里負責前臺接待的Lydia，她輕蔑地說，沒什么好吃的，網紅店。這沒解答小魏的疑問，他捺不住好奇，有次問了餐廳門口拿著“135”號碼牌的等位客人，客人說，包房可以預定，大廳不行，等大廳的普通座位需要等20分鐘，要等窗邊的景觀位，起碼要1個小時。

上周，小王回信息，同意和他出來約會見面，他立刻就想到了這家餐廳。網上都說，男生要多給幾個選擇，讓女孩子挑才禮貌，于是他提議了三個地方：這家火鍋店、附近一家知名的烤串店、酸菜魚。他覺得這家是最合適、最有情調的，在介紹時多說了幾句，夸它位置幽靜，環境好，離地鐵口還近，方便她回家。她果然選了這家。他心中喜悅，覺得這次約會已經有了好的開始。下午他向運營總管請了假，讓保安班的副班長替他罩著，三點五十分就離開了學校，來餐廳排號。

五點鐘，他搶到了窗邊角落的二人桌，鋪白桌布，架設火鍋的位置旁邊立著一只碧綠的小花瓶，外面是養了金魚和龍魚的水池，遠望山巒起伏的高爾夫球場，真是和尋常火鍋店不同。

六點鐘，小王到了。他喝了兩壺茶，第三次去洗手間回來，她已經端正坐在他告訴過她的129號桌子，穿一條白裙子，與桌布合二為一，下巴微微沖高爾夫球場的方向揚起來。

“你和照片上一樣。”小魏說出第一句話，立刻覺得自己傻氣。她確實和軟件上的“小魚瑜兒”自拍照差別不大，也許皮膚比她貼的頭像和旅行照粗糙了一點，但絕對是能讓他放心下來的長相，是她本人，也足夠漂亮。小王領首一笑。

旁邊那桌是—對三十幾歲的夫妻，顯見是懷著不快，在談家里的錢投資到一家餐飲連鎖店的問題，越來越像吵架，聲高語疾。并不是小魏的錯，但他因此而臉皮發燙，仿佛是自己選錯了餐廳，選錯了座位。他咳—下，抬高聲音，想蓋過他們。

于是強行熱絡起來，各自介紹自己——其實沒什么新信息了在APP上，小魏早已經說過自己在一家私立小學負責安保部門，手下有9個保安，兩班倒，還有6個智能門禁。他老家在縣城，城鎮戶口，當過兵。但當面把這些信息重復一遍，就好像更有重點也更有誠意。他還輕松了一下，說，學校給他起了英文名，大家都叫他Will。小王說，自己擔任客服的旅游中介公司正在裁員，中月不保夕，她在考慮轉行去學美容，以后當美容師。服務女客總比服務大爺大媽要舒心，而且，不是都說逃離北上廣么，經濟下行么，再怎么經濟下行，有點錢的女人總要去做臉的。小魏說，沒錯，就像有錢的家庭總要把孩子送來私立學校講英文的。他看小王笑了笑，覺得自己說對了.確實是要多附和女孩子的意見。

但涉及到相處時，小王總有點無精打采。總不能一直開場白吧，他得約她出去，進行真正的約會，所謂培養感情、相互了解。然而小王像是在拒絕他似的，他找不到攻破的點。

“你都喜歡什么？”

“就游泳吧。游泳，打羽毛球。”

“那下周末一起去打羽毛球吧？我好久沒打過了，你教教我。”

“約不到場地。很難約的。”

“我去約，學校里體育老師肯定有門路。”

“最近不太愛動。”

“在這樣的氣氛里，那對夫妻聲音低下來時，小魏和小王就有一搭沒一搭地說幾句，談談菜品，講講窗外的金魚。他們聲音高起來，能聽清楚時，兩人就邊吃邊聽，這樣子，似乎進入了一種暖洋洋的默契之中，恍如老夫老妻。”

找不到話題了。旁邊那對夫妻的吵架漸漸平息下來，連帶著小魏和小王也更沉默，就仿佛如果發出聲音，會驚擾到對方跟旁人。小魏心里打鼓，擔心是自己外表、工作檔次不夠，讓小王不滿意。他低下頭，看到小王粉色涼鞋里的腳，他感嘆，你的腳真小！說完更尷尬了。

之后又是沉默——直到旁邊那一對重新吵起來，這次是為帶誰家父母去旅游的事，連帶著談到丈夫對孩子不夠上心，丈夫指責妻子只會抱怨。小魏和小王兩個默默吃，聚精會神聽，聽到精彩處一起專心起來，還不恰當地一起笑出聲來一次。那兩個人提到去南極旅游的事，小魏想，這就是能送孩子去我工作的那所私立學校上學的富人啊，也有這樣多的爭吵和愁苦。

在這樣的氣氛里，那對夫妻聲音低下來時，小魏和小王就有一搭沒一搭地說幾句，談談菜品，講講窗外的金魚。他們聲音高起來，能聽清楚時，兩人就邊吃邊聽，這樣子，似乎進入了一種暖洋洋的默契之中，恍如老夫老妻。

直到旁邊那桌又吵起來，這次不是循序漸進，是幾乎立刻就吵起來了，簡直馬上就要打架。小王不移眼地看，小魏也回了頭，就在這一刻，女人把桌上的酸梅湯杯子沖男人扔過去，男人騰地站起來，玻璃杯碎裂在地，小王驚叫一聲。小魏撲過去，抓住小王的胳膊把她三兩步帶出餐廳，在門口還掃了一下碼，結了賬。

在街角轉過去的地方，兩個人氣喘吁吁地停下來。小王臉潮紅，小魏把她摟在懷里，吻了吻她的肩膀。

四年后，跟老家電器店老板結了婚，剛出月子的小王，因為想喝冰箱里剛拿出來的酸梅湯，和家人有了口角。她想起這個街角。那是她心目中最接近理想愛情和婚姻的時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