盛世里的城隍廟

王丹陽

趁著秋日的斜陽，暗赭色的城隍廟建筑群熠熠煥發著一種歲月包漿般的柔潤，讓人愿意親近，于是我從人民路拐到上海老飯店，再往舊校場路的縱深走去。

6點的城隍廟人流適中，那人是黏黏連連地駐足在鋪肆前，而不再是舊年記憶里浪頭般的前赴后繼。10塊的臭豆腐、5塊的油墩子前當然是不愁長龍，隔壁一個賣雪花膏的，扁扁的錫盒摞成梯形，蓋印的民國美女無聲被疊加，夾道歡迎，也攬不過來一個眼神的眷顧。想想這10塊賣五盒的雪花膏，跟10塊管飽的臭豆腐，的確不能比較。

貨幣“充水”后，能解決一餐是一餐的打發念頭常從我心底輕輕溢出，仿佛在跟一個充氣的塑膠巨人賽跑，它碩大塊頭，身輕如燕，不讓你超越，偶爾一天這只脫兔等了你—下，便有一種戚戚的僥幸感。我們的飲食習慣如果真的離得開豬肉，倒也輕松些。

三五成群的女孩，細若秸稈，分食著一盒臭豆腐。多數穿著系松緊帶的寬腿褲，勒在癟著肚子，腆著胯的楚腰上，正面迎風，吹出一陣反S型，這也許是千禧一代審美風潮里一種無視健康的畸零美。于是我突然明白，為何寬腿褲扎上橡皮筋后便適合多數體型，它不再挑肥揀瘦，不再論S型抑或反S型的身材，一條均碼能夠輪流上身，即是臣服于MUJI式的慵懶，更是對一個平凡的審美時代的妥協。

“當代美女，無不擁有被白粉膏拓平棱角的臉蛋，不外乎點綴一抹燦若桃李的唇色，點絳唇般的，遙遙附會著盛唐，卻耐不住近看。近的只是那一盒把嘴吃得像油香腸的臭豆腐，美女站在路牙子上補妝。這是千禧一代不一般的胃消化功能，從塑料餐盒垃圾里扒拉出能下肚的，卻生產、維系著最驚世的美顏，當然靠前所未有的經濟杠桿如花唄，和人手一而的魔鏡——美圖秀秀。”

它跟我們童年走大街的土布“咽褲”（睡褲）有異曲同工，但它的當代功能是在視覺上拉回中值水平，美在經過分享經濟和平均主義的篩攤后變得稀薄。當代美女，無不擁有被白粉膏拓平棱角的臉蛋，不外乎點綴一抹燦若桃李的唇色，點絳唇般的，遙遙附會著盛唐，卻耐不住近看。近的只是那一盒把嘴吃得像油香腸的臭豆腐，美女站在路牙子上補妝。這是千禧一代不一般的胃消化功能，從塑料餐盒垃圾里扒拉出能下肚的，卻生產、維系著最驚世的美顏，當然靠前所未有的經濟杠桿如花唄，和人手一面的魔鏡——美圖秀秀。

從一盒臭豆腐，到一只幾經人手的奢牌包包，甚至是3000元開豪車的名車包租平臺，說的是同一個道理。原本被鎖在階層里的奢品飛入尋常百姓家，濾過整個社會金字塔的隙縫。但到底奢華本是關在大戶之家的獨占品，被更穩固的財富豢養，借出來共享，人人拾得珠翠鈿片，街上充斥著張冠李戴的怡紅快綠，總覺得是錯配。一個時代總的審美生產力被平分秋色后，呈現在街上的怎么看都覺得美之無力和不足。

越是趨近城隍廟，越是被熾盛的香火吸引，外來游客絡繹不絕地進香上供，為這座城市的軸心地氣貢獻著四面八方的力量，維系著盛世凋敝中不滅的炭火。無數山墻緊湊地犬牙相錯著，一條一條的天的豁隙、大塊大塊的天的邊角料，統統揉捏一起，構成市井的天網。

當走到一座巍峨的明清風格的廣廈前，忽見一片紅絹燈籠，裝點滿了閭巷的上空，飛檐下噴出滾滾的水霧，在金色的夕陽里氤氤氳氳，叫人想起“水村山郭酒旗風”，頗有稽古的風姿。我只是覺得它再有古意，都會被安在屋檐下的低端小吃鋪子破壞，暗示著那不古不今、變了味的雜糅。大概在上海，已經少有城隍廟這般緊緊接著地氣的業態了，它牢牢兜住草根的消費能力，兜住低到塵埃里的普羅大眾的欲望。

這時，一個少年穿著古裝與我擦肩而過，仙袂飄然、吳帶當風，散發不冠的樣子頗有穿越劇里男主的意氣。我回頭，炯塵勾勒出一個瘦柴柴、金茸茸的背影，他手里持一根自拍桿，邊走邊撐著手機，卓月那片仿宋的閭巷走去，那是他現成的布景。

我極想看清那張屏幕里的臉，它卻背著夕陽漸行漸遠，這是極有意味的悖淪，仿佛這里的人，這里的景，都在壓扁了的千年里跌蕩穿行。就像我小時候在此地看的是“西洋鏡”，一個燈箱上幾個眼孔，朝里看是大干世界的畫片，而現在我們不僅身臨其境地看到外面的世界，還以一個個現實的“片場”復制、還原了本不屬于我們的時間。這一切僅靠一個手機，幾個軟件。

你說這是盛世那也的確無可辯駁，泛泛之輩用相對低廉的代價、不甚高明的手法、甚至是退行了的審美形式叱咤、轉換了時間。這盛世更無可否認有些許怪異，那處仿古的新顏、降維了的古典、新舊互搭的裝扮，仍然掩蓋不住來自世俗草根的妥協。在財富縮水的時候，美感也跟著慢慢捉襟見肘，它也是要節省著用的，就像一場鐘鳴鼎食的夢，在褪色的時候，不舍地扯著那愁慘的舊邊角料，但終究要學會放手而輕裝上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