騎向天空的自行車

沈習武

村子后面的小山上，有一片古樹林，每棵老樹的樹齡都在一千年以上。雨后，小壺到古樹林中采木耳。當小壺仰著頭，去摘一根枯枝上的木耳時，身體不由得僵住了，目光凝固了一般看著天空——幾個孩子騎著自行車，戴著頭盔，在空中你追我趕地嬉鬧著。開始，小壺以為自己看花了眼，自行車怎么可能騎到空中呢？小壺使勁眨了眨眼，再次看向空中。沒錯，是真的，這些孩子騎著自行車在空中追逐著。幾個戴著頭盔的孩子，騎著自行車，從不遠處的古樹旁沖向空中，追了過去。他們都穿著云霞一般的彩色衣裳，那自行車也是五顏六色的。他們在空中玩耍了一會兒，分散開來，向遠處騎去，漸漸變成一個個小點，然后不見了。

“自行車怎么能騎到天上呢？他們是誰？他們去哪兒了呢？他們會不會再回來呢？”小壺把古樹林檢查了一遍，沒有發現可疑的地方，就在一棵老樹旁坐了下來，耐心地等待著。

到了中午，空中出現了一些小黑點，接著黑點飛速變大，那些騎著自行車的孩子又出現在天空。沒等小壺仔細端詳，他們便從空中直沖下來，嚇得小壺身體猛地一縮，差點驚叫起來，擔心他們會一頭撞在古樹上，或者直接撞在地上。可是讓小壺害怕的事沒有發生，他們剛一接觸到地面就不見了。好像地面不是石頭，不是泥土，而是一束光或者一團霧，他們徑直穿了過去。小壺走到那些孩子消失的地方，使勁跺了跺腳，石頭硌腳，地面連一個腳印都沒留下。

“喂——你們在哪兒？我看到你們了——”小壺雙手攏在嘴邊，大叫著。可是一點回音都沒有。

“他們去哪兒了呢？難道剛才我是在做夢？”小壺腦子都想疼了，也沒想明白，就回家了。

第二天，小壺早早地來到了古樹林中，在昨天那些孩子消失的地方坐了下來，打量著四周。才坐了一會兒，小壺發現身旁的地面好像透出一些光，接著一些騎著自行車的孩子出現了，他們就像從水面冒出的泡泡一般，身體一閃從地下鉆了上來。小壺沒來得及說話，他們一眨眼間就到了空中。他們在空中逗留了一會兒，消失了。小壺為錯失說話的機會痛惜萬分，焦急地等待著。

中午，那些孩子回來了。不等他們鉆入地下，小壺急忙說：“你們好！你們是誰啊？”小壺緊張地問。

“我們是另一個世界的孩子。”一個長發的女孩拿下頭盔，她看上去很友善。別的孩子也紛紛拿下頭盔，一張張活潑可愛的面孔出現在小壺面前。

見這些孩子沒有惡意，小壺放松了一些：“你們是怎么把自行車騎到天上的呢？”

“這是天空自行車，不管是誰騎上去，都能騎到天上。”女孩快活地笑著。

“我也能嗎？”小壺滿眼都是渴望。

“當然能了！你試試？”女孩把手里的自行車交給小壺。

小壺抓到了車把。沒錯，是實實在在的自行車，不是一個虛幻的影子。

“我要是騎上去，會從天空掉下來嗎？”小壺忐忑地問。

“哈哈哈……”這些孩子快活地笑起來。

“不會的。”女孩說，“你只要抓住自行車的任何一個地方，就是在天空行走，都不會掉下來。大家陪他到天空玩一會兒吧！”

女孩坐到旁邊一個男孩的自行車后座上，別的孩子紛紛跨到自行車上。

“不要怕，只要抓住車把，腳一蹬，自行車就能沖上天空了。你沒有頭盔，騎慢一點。太快了，風會刮耳朵的。”女孩喊了一聲，“出發！”

別的孩子腳猛地一蹬，自行車沖上了天空。

小壺坐到了自行車上，覺得身子一下子變得輕盈起來，感覺就像一片被風吹起的羽毛。小壺一踩腳踏，自行車斜著沖上了天空。旋轉的車輪射出一片藍光，自行車就像行駛在一片藍色的坡地上。小壺追逐著那些孩子，在天空玩耍著。

小壺追到女孩身旁：“別人能看到我們嗎？”被車輪發出的藍光遮著，小壺看不到地面。

“看不到，車輪發出的光是藍色的，地面的人只能看到藍色的天空。”

“我為什么能看到你們呢？”

“你沒滿十二歲吧？”女孩問。

“嗯，我今年十一了。”

“那片古樹林，是我們的世界和你們的世界相交的地方。站在那兒，只有十二歲以下的孩子才能看到我們。”

“這種自行車，也只有你們那兒才有嗎？”

“是的。這可不是一般的自行車，只要按下左車把上的金色按鈕，想著誰，就能騎回到誰的過去;按下右車把上的藍色按鈕，想著誰就能看到誰在明天做什么;按下車把中間的黃色按鈕，就能看到腳下的世界即將在明天發生的事情。”

“我也能嗎？”

“誰都能。”

“我能試一下嗎？”

“明天吧，我們還有事，馬上得回去了。”

“你們騎到天空做什么呢？”

“我們啊，都是我們世界的信息員，我們在收集明天發生的事。如果你們的世界發生了可怕的事，我們就能夠提前預防了。因為，你們的世界發生的一些事，會對我們的世界產生很壞的影響。好了，我們回去吧！”

騎車的孩子沖向地面。小壺也騎著自行車沖了下來，把自行車還給了女孩。

“我叫小壺，明天我還能騎你們的自行車去天空嗎？”小壺熱切地看著女孩。

“行。我叫小碗，明天見！”女孩爽快地笑著。

“明天見！”

“明天見！”

……

這些孩子招呼了一下，車頭一扭不見了。

第三天，小壺又早早地來了。

小碗他們也來了，還多帶了一輛自行車：“這是多余的，你騎吧！”

“你們那兒有許多這樣的自行車嗎？”

“是啊，越來越多了，都是多出來的。”

他們騎向了天空。

“我能去看看我以前的樣子嗎？”小壺很想了解自己的身世。從記事起，小壺就沒見過爸爸，一直和媽媽相依為命。背地里，小壺曾聽到鄰居的閑談，說自己是抱養的。小壺向媽媽求證，媽媽劈頭蓋臉地問：“你聽誰瞎嚼舌頭的？”嚇得小壺再也不敢問了。

“當然可以。”小碗他們各自忙開了。

小壺按了下左把上的金色按鈕，騎著自行車，心里想著自己。漸漸地，車下的藍光好像變成了一面透明的鏡子，小壺看到自己站在古樹下，小碗把自行車交到自己手中。小壺緩緩地踩著腳踏，自行車慢慢前進，剛才站在樹下的自己在不斷地后退，時間在逆流。

漸漸地，小壺看到了十歲的自己……九歲的自己……八歲的自己……睡在襁褓里的自己。畫面不斷地后退，小壺看到媽媽把自己抱回家。再后退……再后退……小壺的眼淚忍不住流了出來。原來，自己的爸爸媽媽和現在媽媽的丈夫，都在一次礦難中去世了。自行車不斷前進，畫面不斷后退，直到看到親生媽媽懷孕，畫面結束了，自行車停了下來。小壺調轉車頭，按了下右車把上的藍色按鈕，順著又把畫面看了一遍。小壺淚流滿面。

當小壺回到和小碗分開的地方時，小碗他們剛好也回來了。

“我能去看看明天媽媽做什么嗎？”

“行啊。快點，我們等你。”

小壺按下右車把上的藍色按鈕，心里想著媽媽，畫面又出現了。小壺看到媽媽來到集上，賣了木耳，給小壺買了雙他一直想要的新鞋子。

“你看到的明天的事，一定不要告訴別人啊！”小碗叮囑道，“也不要試圖改變明天發生的事。”

“為什么？”

“如果你告訴了別人，或者試圖改變明天發生的事，那么你就壞了規矩，就再也看不到我們，再也不能騎這樣的自行車了。”

“好的。明天，我還能騎你們的自行車嗎？”

“行，我們正缺少幫手，你能幫我們點忙嗎？”

“行！”

新的早晨，小壺又來到了古樹旁，和這些孩子一起騎著自行車來到了天空。小壺和這些孩子一樣，騎著自行車在天空飛馳著，收集明天的信息。半天下來，盡管很累，不過小壺很開心。

有一天，小壺騎著自行車和小碗他們收集明天的信息時，看到鎮里一個看倉庫的工人隨手扔了一個煙頭，引發火災，把整個倉庫都燒光了。看著哭成淚人的老板，小壺很難受。

“要是制止那個工人扔煙頭，火災就不會發生了吧？”

“是的。可是你要是提醒他們，你就再也看不到我們，再也不能騎這種自行車了。別管這些，這樣的事經常發生的。”

第二天，鎮子里的倉庫真的發生了火災。

又一天，小壺騎著自行車和小碗他們收集明天的信息時，看到一個孩子栽進溝里，跌斷了胳膊。看到那個孩子痛苦的樣子，小壺很同情。

“要是及時提醒那個孩子，他就不會跌斷胳膊了吧？”

“是的。可是你要是提醒他，你就再也看不到我們，再也不能騎這種自行車了。算了吧，這樣的事經常發生的。他的胳膊治療后，過一段時間就會好的。”

第二天，那個孩子果然跌斷了胳膊。

又一天，小壺騎著自行車和小碗他們來收集明天的信息時，看到兩輛車相撞，一個司機被撞成重傷。看著奄奄一息的司機，小壺很心痛：“要是提前通知他們，這場事故就可避免了吧？”

“是的。可是你要是提醒他們，你就再也看不到我們，再也不能騎這種自行車了。算了吧，交通事故哪天沒有呢？你看得多了，就習慣了。”

第二天，果然發生了交通事故，一個司機被撞成重傷。聽到這個消息，小壺心里很不是滋味。

又一天，小壺騎著自行車和小碗他們收集明天的信息時，看到行駛在山間公路上的客車被一塊滾落的巨石擊中，墜落山澗，十幾人死亡。

小壺把記錄好的信息交給小碗。

回家后，小壺在出事前來到了事發地點，搬了許多小石頭把路堵住。那輛客車到了，因路被堵無法通過，司機只好下車搬石頭。這時，巨石從前方的山坡上滾了下來，沖進山澗。

第二天，小壺再次來到老樹旁，再也沒有看到小碗他們。小壺仰著頭，看向天空，瓦藍的天空下白云朵朵。小碗他們好像突然消失了。小壺在老樹旁一直坐到天黑，才依依不舍地回家。

幾個月過去了。

一天傍晚，小壺正在院子里的石榴樹下寫作業，一個女孩走了過來。

“小碗？”小壺驚叫起來，“你怎么到這兒啦？”

“我沒處可去了，只好到你家來了。”小碗猶豫著說。

“到底怎么啦？”

“本來有一座煤礦應該爆炸，會死好多人。我打了舉報電話，檢查組把安全隱患排除了。我因為泄露機密，沒法回去了，也看不到他們了。”

“你就住在我家吧！我媽媽一定會收留你的。”小壺親熱地拉著小碗的手。

“我想，我們還可以去找找別的不滿十二歲的孩子，把他們帶到老樹旁。”小碗把想了很久的想法說了出來。

“對！我們現在就去！”小壺一分鐘的耐心都沒有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