蘆葦塘

李林

隨著歲月的流逝，童年時代早已經(jīng)離我遠(yuǎn)去，但美好的回憶卻一次次將我拉回到有趣的童年時光。其中回憶最多的就是村邊的那片蘆葦塘了，它給我和我的小伙伴們帶來了太多的樂趣。

蘆葦塘在村邊一處低洼的地方，塘水清澈見底，塘內(nèi)生長著許多蘆葦，十分繁茂。那時的我們，十一二歲的年紀(jì)，一年四季中總會圍繞著蘆葦塘找到各種各樣屬于頑皮孩子的快樂。

春天

春天是萬物復(fù)蘇的季節(jié)。蘆葦開始發(fā)芽了，水嫩的葦稈上白下粉，一根根一簇簇鮮鮮亮亮的，長著長著便茂密了，陣陣微風(fēng)吹過，蘆葦一片沙沙聲，就像它們在竊竊私語一樣。蘆葦密了，引來好多鳥兒在蘆葦叢中飛飛落落。

我和狗蛋、小丑子拿著彈弓打鳥玩兒。有時打到興頭，我提議打鳥比賽，誰能打著一只鳥，就給誰一塊苞谷面餅子吃。那天，我和狗蛋、小丑子比賽打鳥，我看到幾只麻雀在蘆葦梢落著，它們很悠閑，還不時地啄啄羽毛，我一彈弓射出去，石子打得蘆葦啪啦啪啦響，居然有只麻雀被我打中了，我興奮地拍著手，連跳連喊著打中了。那只麻雀慘叫著落下了蘆葦梢，其他麻雀驚慌失措，凄厲地鳴叫著全都箭似的飛走了。

我向小丑子要苞谷面餅子，小丑子很不情愿地從書包里掏出餅子遞給我，我輕輕掰下一小塊放進(jìn)嘴里，一邊嚼一邊還咂吧著嘴說“好吃，太香了”，惹得狗蛋直流口水。那時候，家家的日子都不好過，缺吃少穿的，我家因?yàn)榈眢w不好，日子更是難過，這塊苞谷面餅子我吃進(jìn)嘴里感覺就像吃山珍海味似的。狗蛋還拿彈弓瞄著池塘的麻雀打，小丑子把彈弓揣進(jìn)衣兜，一副沮喪的神情。

這時，小丑子他娘王二嬸從一旁出來了，小丑子見了后撒腿就跑，小書包里的鉛筆盒隨著他跑動的顛簸哐當(dāng)哐當(dāng)直響。王二嬸瞪著眼睛，嘴里說道：“小壞蛋，一點(diǎn)兒都不學(xué)好！”

我和狗蛋不以為然地咧著嘴笑，望著跑遠(yuǎn)的小丑子撇撇嘴，也趕緊跑開了。

蘆葦塘周圍水分足，土質(zhì)松軟，野菜也比其他地方長出來得早一些，于是我和小伙伴們提著小筐去蘆葦塘附近挖野菜。我和狗蛋、小丑子，提著裝滿野菜的小筐到蘆葦塘去洗。我們把小筐沉浸在水里，讓水從筐眼里滲進(jìn)，等水淹過野菜，我們就用手在筐子里翻動野菜，一遍一遍地淘洗，直到洗干凈。那天，在洗野菜的時候，我眼珠一轉(zhuǎn)，提議我們?nèi)齻€疊紙船玩，看看誰的紙船漂得最遠(yuǎn)。

小丑子撓撓后腦勺，說：“不行，又像上次一樣想吃苞谷面餅子了？”

我說：“咱們這一回贏了不吃餅子，誰贏了我們就把野菜給誰，咋樣？”

狗蛋說：“那行！”

小丑子瞅瞅野菜筐子，勉強(qiáng)地點(diǎn)了點(diǎn)頭。

這回，狗蛋疊的紙船贏了，他樂得眼睛都瞇成了一道縫，上去就要提小丑子和我的野菜筐子，小丑子猛地一把搶回筐子。

他反悔了。

狗蛋不依不饒，說：“小丑子你耍賴，說話不算數(shù)！”

小丑子脖子一梗說：“我沒說誰贏給野菜的話，誰說的你跟誰要去。”

狗蛋說：“可你點(diǎn)頭了。”

小丑子說：“我沒點(diǎn)頭，那是……是洗菜水太冰，我凍得發(fā)抖才點(diǎn)的頭。”

狗蛋噘著嘴說：“小丑子，我以后不跟你玩了。”

我趕忙打圓場：“咱們玩得挺高興的，咋說鬧別扭就鬧別扭了？”

狗蛋說：“不是我鬧是他鬧。”說著還指指小丑子。

小丑子紅著臉說：“就不給，我挖的野菜憑啥給你？”

我知道小丑子空手回家王二嬸肯定輕饒不了他，頓時覺得心里過意不去，就說：“狗蛋，你別要了，主意是我出的，這不怪小丑子。”

狗蛋說：“憑啥不要？你上一次贏了，不是還吃了小丑子的苞谷面餅子嗎？”

我無話可說了。我看看狗蛋，又看看小丑子，說：“小丑子，你把你的野菜給狗蛋，我把我的給你，咋樣？”

狗蛋和小丑子都吃驚地看著我。我說：“真的給，不騙你。”說著，我把野菜筐子遞給小丑子。

狗蛋一見我是真心要給小丑子，連忙改口說他不要了。小丑子一把抓住我的胳膊，一個勁地?fù)u著，我覺得他的眼淚快要流出來了。

這件事以后，我和狗蛋、小丑子更要好了。

夏天

夏天是蘆葦塘帶給小伙伴們樂趣最多的季節(jié)，玩耍的內(nèi)容也是多種多樣。我們最喜歡玩的是——捉蜻蜓。蘆葦塘的蜻蜓特別多，它們一般都喜歡落在蘆葦梢頭和樹枝上，薄薄的羽翼在金燦燦的陽光下一動不動。運(yùn)氣好的，一會兒能捉好幾只，運(yùn)氣差的，費(fèi)力地跑來跑去卻捉不到一只。捉到了蜻蜓，一般都是用線拴著任它們在掌握中飛，誰的蜻蜓飛得高，就會贏得一片歡呼聲，也有蜻蜓拖著線重新回到自由天空里去的。

為了捉蜻蜓，我還想出了一個辦法。我和狗蛋找來一根長長的木桿，又找了一根細(xì)鐵絲，把鐵絲圍成一個圓形，再把鐵絲圈捆綁在木桿的頂端，然后又在鐵絲圈上綁一圈白紗布，捕捉的工具就做成了。

我們回到蘆葦塘邊，狗蛋拿起木桿向蜻蜓揮去，蜻蜓卻嗡的一下全都飛走了。看著飛走的蜻蜓，狗蛋一屁股坐在地上，一臉懊惱的神情。我在狗蛋的后腦勺上彈了個響，說：“你真笨，直接就揮桿子，蜻蜓能不被嚇跑嗎？”

狗蛋撓了撓頭，看著我直眨巴眼睛。

我指著蘆葦說：“捉蜻蜓也有技巧的，你看，我們要把木桿子輕輕地靠近蜻蜓，等覺得距離可以了，再猛的一下?lián)]去，蜻蜓不就罩進(jìn)網(wǎng)里啦？”

狗蛋一聽，咧著嘴笑了，他豎起大拇指說：“還是你腦子夠用，我咋就沒想到呢！”

我們換了個蜻蜓多的地方，我小心翼翼地把木桿子伸向蜻蜓，一點(diǎn)一點(diǎn)地靠近。我盯著蜻蜓，眼睛一眨不眨，狗蛋伸著舌頭，大氣不敢喘地看著我的一舉一動。大概離蜻蜓二十公分左右的時候，我對準(zhǔn)蜻蜓突然一罩，嘿，真有一只蜻蜓被我給罩進(jìn)了網(wǎng)里。我一只手捂著網(wǎng)口，生怕蜻蜓再飛了，然后從指縫往里看，那只蜻蜓正在網(wǎng)里撲騰呢。

狗蛋看著蜻蜓，頓時心花怒放，一蹦三尺高。

我們把捉到的蜻蜓裝進(jìn)了一個玻璃瓶子，蜻蜓在瓶子里撲扇著翅膀，奮力掙扎著，試圖飛出瓶子。可萬萬沒想到，第二天瓶子里的蜻蜓死了，它躺在瓶底，看得我心里難受。

后來聽老師講，蜻蜓是益蟲，成蟲除了能大量捕食蚊、蠅外，有的還能捕食蝶、蛾、蜂等害蟲，從那以后，我就再也不捉蜻蜓了。

秋天

秋天是成熟的季節(jié)，蘆葦塘的蘆葦也熟透了。

這個季節(jié)，塘里的水冰涼冰涼的，不像夏天那樣可以隨意下水玩了。于是，打水漂又成了我們最愛的游戲。我和狗蛋打得最好，每回我和他打水漂都不分上下，小丑子就不行了，不是距離最短就是把石子打進(jìn)水里，激起一朵水花。

那天，小丑子手里拿著一個白面饅頭，在我和狗蛋面前炫耀似的吃著。我想把小丑子手里的饅頭贏過來，便建議打水漂比賽，規(guī)則是每人打兩次，誰打得遠(yuǎn)算贏，打進(jìn)水里或打不遠(yuǎn)算輸，贏了的一方可以向輸?shù)膬扇艘粯訓(xùn)|西。我沒明說小丑子輸了給饅頭的話，我怕那樣小丑子不愿意。

小丑子一聽，猶豫著拿不定主意，狗蛋興許看出了我的不懷好意，他看看我又看看小丑子，沖我擠擠眼睛。

狗蛋說：“小丑子，別怕。這樣吧，我替你打，我就不信打不過他。”

小丑子啃口饅頭，不吱聲。我怕他很快吃完饅頭，就趕忙說：“你就別吃了，狗蛋打水漂有時候比我都厲害，你害怕啥呀！”

狗蛋附和說：“就是的！”

小丑子看看我又看看狗蛋，好一會兒才點(diǎn)了點(diǎn)頭。

我說：“你答應(yīng)了？那咱們拉鉤，咋樣？”

小丑子小聲說：“那……那好吧！”

我咧嘴笑了，說：“拉鉤！”我用小拇指鉤住小丑子的小拇指，嘴里念叨著，“拉鉤上吊，一百年不許變。”只比了第一個回合，我就贏了，我心里很清楚，狗蛋這是故意讓我贏，他也想著白面饅頭呢！

小丑子一看狗蛋輸了，抬腿要走。狗蛋擋在他面前，嬉皮笑臉地說：“小丑子，真不好意思，今兒個我狀態(tài)不好，可輸了就得認(rèn)，是吧？”

我看著小丑子，也沖狗蛋擠眼睛。

小丑子問：“我沒別的東西，給啥？”

狗蛋望著小丑子手里的饅頭，沖著我笑。

小丑子這下算明白了，他把拿饅頭的手猛地背到身后，說：“你們兩個真壞，又在打我饅頭的主意了，沒門兒！”

我一下變了臉，說：“啥沒門兒呀，今兒個不給饅頭你別想走！”

小丑子趁我不備，用力推了我一把，我被他推進(jìn)了水里。

我感冒了，躺在床上起不來。吃了幾天藥后，我的感冒癥狀減輕了不少，可以上學(xué)了。

在上學(xué)的路上，我和小丑子碰上了。我不想理他，誰叫他把我推進(jìn)水里，還害得我感冒了好幾天不能上學(xué)。我想繞過小丑子，可小丑子卻主動跟我說話了。

小丑子說：“對不起，小牛。”說著，他從書包里拿出一個白面饅頭往我手里塞。

我一下愣住了。

小丑子說：“你拿著吃吧！”

我突然覺得真丟人，我咋老欺負(fù)小丑子呢！我望著手里的饅頭，覺得以后再也不能欺負(fù)小丑子了。

冬天

冬天的蘆葦塘水面結(jié)了一層厚厚的冰，露出冰面的蘆葦像一叢一叢的黃枯稈，猶如一把把利劍戳向天空。

我們可喜歡冬天的蘆葦塘了。為啥呢？因?yàn)樗嬉唤Y(jié)冰，我和村里的一幫小伙伴們就能打老牛、滑爬犁、滑腳榪子，盡情地玩了。

我們那兒把溜冰叫作滑腳榪子。

冬天的雪很厚，蘆葦塘結(jié)的冰也很厚，為滑起來方便，我就自己做了一個腳榪子，我把鋼筋放到爐火內(nèi)加溫，經(jīng)過叮叮當(dāng)當(dāng)一陣忙活，兩只腳榪子有模有樣了。板子里外都是漆過的，一邊是紅漆一邊是深藍(lán)漆。小丑子看著我做的這副腳榪子很是羨慕，想拿苞谷面餅子換，被我給拒絕了。

我穿著腳榪子，和狗蛋、小丑子一起在蘆葦塘滑冰，那興奮勁兒，都玩得忘了回家的時間了。

記得有一年冬天的農(nóng)歷十五，夜已經(jīng)深了，刺骨的寒氣攪動得人們沒有絲毫的睡意，我、狗蛋、小丑子跟一群孩子在蘆葦塘上，借著月光興致勃勃地打陀螺、滑爬犁、滑腳榪子，我們一邊玩耍，一邊等待著放映隊(duì)到村里放電影。

我和狗蛋、小丑子，還有其他幾個小伙伴滑的是腳榪子，我們在冰面上你來我往，玩得不亦樂乎。就在我和小丑子擦身而過的時候，我和他撞在了一起。

小丑子被撞倒在冰面上，“哎呀”一聲尖叫。壞了，別把小丑子給摔疼了！我急忙要扶小丑子，他一甩手，翻身站了起來，雙手捂著鼻子。借著皎潔的月光，我看見有血從小丑子指縫往出流，小丑子見了血，“哇”地哭了。

我一下也慌了神，攙扶著小丑子離開了冰面，小伙伴們也都沒了玩鬧的興趣，紛紛圍攏過來。

沒多一會兒，王二嬸就來到跟前。王二嬸知道是我惹下的禍后，氣沖沖地對我說：“你等著！”說完，她便拉著小丑子往家走。

我長長地吐口氣，心里說不出是啥滋味。

那一晚，我挨了爹的一頓打，因?yàn)橥醵饚е〕笞优苋ジ媪藸睢５诙焐险n的時候，老師也狠狠地批評了我，還讓我在課間操的間隙當(dāng)著大家伙兒的面念檢查。

那幾天，我的心情十分低落，我想：我應(yīng)該給小丑子道個歉，再把腳榪子給他，他不是喜歡我的腳榪子嗎？

這一天中午放學(xué)，我特意在路上等著小丑子，小丑子看到我后嚇了一跳，趕忙回過頭去，假裝沒看見我。

我趕忙攔住小丑子，小丑子的臉蛋凍得紅紅的，低著頭，一副不想搭理我的樣子。我沖他笑了笑，說：“小丑子，對不起，那天晚上害得你流了不少血。”

小丑子一聲不響，兩眼望著不遠(yuǎn)的蘆葦塘。

我又笑了笑，說：“我給你道個歉。”

小丑子“哼”了一聲，說：“道歉有用嗎？我媽不讓我和你玩了。”

我拿出腳榪子，說：“這個給你了，今后如果你愿意，我、你，還有狗蛋，咱們永遠(yuǎn)是好朋友。”

說完，我怕小丑子拒絕，不等他說話，匆匆忙忙地就跑走了。

跑出好遠(yuǎn)了，我回頭一看，小丑子還在原地站著，一直傻愣愣地望著我呢。

經(jīng)過歲月的侵蝕，如今蘆葦塘已經(jīng)干涸了，沒有了往日的風(fēng)采。蘆葦塘被垃圾和土石填滿了，只留下一條土溝，零零散散的蘆葦像饑餓的孩子似的干癟枯黃。放眼望去，隱約還殘存著一點(diǎn)蘆葦塘的輪廓。

兩個孩子從干涸的蘆葦塘邊走過，我望著他們，一種悲涼的思緒從心底油然而生。也許隨著蘆葦塘的消失，那些昔日純真快樂的時光，那些昔日童真歡笑的情景，只能永遠(yuǎn)成為美好的回憶了，那一塘碧水也只能永遠(yuǎn)在我心里蕩漾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