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歌燈

胡曉霞

一

“很久很久以前，有人給我講過一個故事。她說穿過六面風原，就會看到一座開滿火烈花的圣靈山。翻過圣靈山，就會發現一個晶瑩剔透的珍珠湖。劃過珍珠湖，就能踏上一架流光溢彩的彩虹橋。走過長長的彩虹橋就到了永無黑暗的燃燈街。”

“媽媽，真的有六面風原嗎？”

“當然，六面風原上有來自上下左右前后的大風。那風聲整夜整夜地嚎叫，就好像奔跑在雪原上的白狼一樣。”

“媽媽，珍珠湖真的有珍珠嗎？”

“當然，人們去珍珠湖撈不到魚，因為他們的眼睛會在珍珠絢爛奪目的光輝中迷失。”

“媽媽，彩虹橋真的是彩虹做的嗎？”

“當然，彩虹橋的每一根虹柱都淌著流光溢彩的蜜糖。”

“媽媽……”

“你再問下去，這個故事可講不完了。”

“好吧，我把嘴巴捂起來了……”

二

傳說，燃燈街是世界上唯一一條沒有黑暗、沒有影子的街道。

在這里，不管白天黑夜，無論四季輪換，家家戶戶都會點著長明燈。這燈可跟普通燈會上的彩燈不一樣——初級燃燈師做出來的燈能讓人聞到春天的味道，看見夏天明晃晃的太陽，聽見秋天果實累累的尖叫，觸到冬天沁人心脾的雪花;中級燃燈師做出來的燈能撫平異鄉人思家的愁緒，織出追夢人心底最向往的世界，彈奏出世間最美妙的音樂，揀拾出歲月中最璀璨的光芒;高級燃燈師制作的燈，只有燃燈街最老的大長老在嬰兒時期見過。

至于見習燃燈師——截止到現在，整條燃燈街上就只剩下住在街尾的胡豆豆了。

“為什么？”胡豆豆站在“燃燈師評定委員會”的門口，氣得哇哇大叫，“為什么我又沒有通過？”

“上上次你們說我還不夠努力，我努力了！你們瞧瞧，我十個指頭上都是厚厚的繭子！”

“上次你們說我不夠有創意，我使勁想！你們瞧瞧，我的頭發都被燈焰熏黃了！”

“這次呢？這次又是為什么？”胡豆豆氣得擂起了評定委員會的大紅桌，嚇得接待員陳皮皮趕緊抬起了眼皮。

“呃……”陳皮皮的眉毛擰在了一起，“怎么說呢，我們覺得你的作品吧，總是差點……呃……差點味道。”

“什么味道？”胡豆豆惡狠狠地盯著陳皮皮，那目光像是要把陳皮皮永遠釘在椅子上。

“很難講。”陳皮皮完全不顧胡豆豆的心情，聳了聳肩說。

“我要砸了你們的牌子……”

胡豆豆在被保安架出去的時候歇斯底里地叫道。

三

雖然在評定委員會被粗魯對待了一番，可是第二天胡豆豆還是報名參加了新一期的初級燃燈師考試，再次踏上了升級修行的旅途。

“豆豆，要不然你這次去奇幻大陸以外的地方試試？”臨出發前，媽媽溫柔地拉住了胡豆豆，“我聽說……”

“好啦好啦！我又不是小朋友了！”胡豆豆不耐煩地打斷了媽媽，他像很多長大了的小朋友一樣，離家的時候頭也不回地把媽媽的目光越拉越長。

“嘿！大不了我就永遠當個見習燃燈師好了！”旅途中的胡豆豆一邊摳著彩虹橋上的虹柱，一邊自我安慰道，“反正這條街上就只有我一個人參加考試，不管怎么考我都是第一名！”

“哎！可是這第一名有什么用！”胡豆豆在珍珠湖上拼命劃著槳，每一次用力都會有幾顆無辜的珍珠被甩到船上，“大家會繼續笑話我，用同情的語氣說沒關系啦，初級燃燈師也沒什么了不起的啦！”

“呀！說不定那個評定委員會就是故意跟我作對！”胡豆豆奔跑在六面風原上，來自六個方向的風都在為他嗚嗚嗚地鳴不平，“我的燈跟別人的燈也沒什么差別嘛！他們做得還沒有我做得好看呢！”

“那……要不我去別的地方看看？”說干就干，胡豆豆很快就用燈影給自己做出了一對簡陋的翅膀。

四

穿過浩瀚的夢境，胡豆豆終于來到了奇幻大陸以外的地方。

“你！你是誰？！”坐在床上的小女孩兒眼睜睜地看著胡豆豆從天花板上掉了下來。

“我……我是燃燈師胡豆豆。”胡豆豆趕緊爬了起來，他好像被小女孩兒的緊張傳染了，哆哆嗦嗦地把“見習”兩個字也給抖掉了。

“燃燈師是什么？”小女孩的眉頭和鼻子都皺在了一起，好像下一秒就要爆發出尖叫的巨響。

“別叫別叫！”胡豆豆趕緊用虹柱在手心燃起了一簇燈火，做出了一個虹柱燈，“瞧見了么？就是這樣！”

“哇……好香！”女孩兒的嘴角慢慢翹了起來，“好甜好甜呀！”

“這可是彩虹橋的蜜糖虹柱呢！”胡豆豆小小地驕傲了起來，“你這么喜歡，我就送給你吧！”

女孩兒小心翼翼地接過虹柱燈，她深深地吸了一口氣，沉醉似的歪在了枕頭上。在虹柱噼啪的燈花中，胡豆豆才發現女孩兒的臉色白得近乎透明一樣。

“我見過臺燈、水晶燈、路燈……就是沒見過這種燈呢！”女孩兒托著虹柱燈輕輕笑了起來，在搖曳的燈光中，那笑容也像是蒙上了一層陰影似的。“媽媽總說世界很大，每天都有許多美妙的事情發生，我還以為這些美好的事情永遠不會發生在我身上呢！”

“不是這樣的！”胡豆豆的心好像被女孩兒的話撞得有點疼，他不知道該說些什么，只好拿出珍珠湖的珍珠做了一盞溫潤的珍珠燈，“這個也送給你吧！”

“哇……好美！”在兩盞燈的映襯下，女孩兒的笑容也變得明亮了許多，“我媽媽有一串珍珠項鏈，我可喜歡啦！她說等我好起來就把項鏈送給我！”

胡豆豆有點兒難受，他避開女孩兒的目光，假裝觀賞著貼在墻上的照片，照片里的女孩兒坐在輪椅里，也安靜地看著胡豆豆呢。

“明天，明天我又要回醫院啦！”女孩兒的身體一半被七彩的虹柱燈籠罩了起來，一半落滿了暖白的珍珠燈光，“我答應媽媽再努力一次，可是我還是有點害怕！”

“別怕！”胡豆豆抓了抓頭發，胸有成竹地說道，“我有辦法！”

五

胡豆豆撕下兩塊燈影做成翅膀，他飛過了六面風原，都沒時間跟風兒們好好親昵一下;飛過了珍珠湖，都來不及看一看在波浪上跳躍的珍珠;飛過了彩虹橋，都舍不得花時間聞一聞沁人心脾的香甜。

他用清晨第一顆露珠收集了溫和的陽光，用寒冬第一枝綻放的臘梅纏繞了清風，用四葉草最柔嫩的葉子盛滿了世間最婉轉清脆的歌聲，用捕夢網兜住了云朵上最瑰麗奇特的夢想……

是的，他要做一盞燈送給女孩兒。一盞最好最好的燈，一盞讓人再也不會害怕黑暗、再也不會害怕悲傷的燈。

慢慢地，輕輕地，一朵璀璨無比的燈火從半空中旋轉著落在了胡豆豆的手上。是的，它足夠溫暖、足夠美麗、足夠明亮，可是，仔細端詳燈火的胡豆豆卻覺得好像真的還差了點兒什么。

“噼啪——”突然，燈花輕輕地響了兩下，就好像媽媽寵溺的手指落在了胡豆豆的腦門上。

“啊！我知道了！”胡豆豆恍然大悟。他一溜小跑回了家，找到了正在看書的媽媽。

“媽媽！那個……您能給我一個吻嗎？”

媽媽笑著親了胡豆豆一下。

就在媽媽的吻落在胡豆豆的臉頰上時，胡豆豆的新燈忽然收起了所有華麗的光線，它變得無比柔軟，比全世界所有美麗的珠寶加在一起還要閃耀……

六

“喏，送給你！”胡豆豆站在女孩兒面前羞澀地笑了笑，“這是我做的燈，我給它取名叫清歌。只要點燃這盞燈，再黑暗的地方都會讓人勇敢地放聲歌唱！”

失眠的女孩兒驚訝地張大了眼睛，在清歌燈如水的浸潤下，女孩兒和隔壁滿臉淚痕的媽媽同時沉入了甜甜的夢鄉。

“媽媽，后來呢？胡豆豆通過初級燃燈師的考試了嗎？”

“你說呢？”

“那他會成為最偉大的燃燈師嗎？”

“如果他一直善良又勤奮，我想他一定會成為很棒很棒的燃燈師的。”

“媽媽……”

“好了，故事講完了。該睡覺啦，我最親愛的胡豆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