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馬女兒和小馬爸爸

馬昇嘉

一

先說老馬女兒呢，還是小馬爸爸呢？

我想，鑒于客觀實際——沒有爸爸哪來女兒？凡事總得有個先來后到，我們還是按照時間順序，先說說老馬吧！哦，不，應該是小馬爸爸。

小馬爸爸大名馬正仁，中等個頭，有點兒偏瘦，鼻梁上架著黑邊框近視眼鏡，給人印象文縐縐的，一副書生模樣。他在大學學習期間，課余喜歡文學創作，在省內外重點刊物發了幾篇小說，產生一定影響，畢業后在市文化局創作室工作。創作室一共五個人，數他年紀最小，資格最淺，初來乍到，同事見了馬正仁一律都以小馬相稱。門衛保安見了馬正仁，也是“小馬早”“小馬好”地打招呼。因而不出一個月，部門里上上下下見了馬正仁都以小馬相稱。

對此，馬正仁本人毫無異議，不管是男的還是女的，不管是年長的還是年輕的，不管是資歷深的還是淺的，誰喚他小馬，他都爽快地答應著。時間長了，當有人正式叫他大名時，他倒反而覺得陌生，覺得不習慣了。譬如接電話時，拿起聽筒，對方問：“馬正仁同志在嗎？”馬正仁總會脫口而出：“你好，我是小馬。”甚至，有時快遞小哥送來郵件，大聲喊著馬正仁的名字，馬正仁半晌沒有反應，直至同事提醒他——“小馬有快件”，他才恍然大悟。

這就是“小馬”的來歷。

二?

接下來輪到介紹老馬女兒了。

老馬女兒大名馬歡歡，今年10歲，在市實驗小學念四年級。也許是營養豐富的緣故，馬歡歡的身材有點兒發胖，身上衣服略顯緊窄，致使她近來產生了減肥的愿望。可是每當面對著可口的飯菜、喜歡的零食，她卻又抑制不住自己的嘴饞，常常忍不住又吃了起來。然而，令人不解的是，10歲的小姑娘怎么會被人以“老馬”相稱呢？

這得從馬歡歡的性格說起，她的性格就像她的名字一樣，活潑、開朗，笑靨如花，甚至還有點兒大大咧咧，用她媽媽的話來說，這姑娘“沒心沒肺”。

別看馬歡歡長得白白嫩嫩的，其實她是個粗線條的女孩。粗線條的女孩，也沒什么不好，大氣、爽快，不拘泥于小節，容易與同學相處。事實上，馬歡歡的人緣確實很好，班上同學都愛與她交往。下課了，同學們涌出教室，誰不小心踩了她的腳，馬歡歡絕對不會像其他女生那樣跟人賭氣、吵嘴，她連哼一聲痛都沒有。誰借了她的鉛筆、橡皮，用后忘了歸還，馬歡歡絕不會追著人家要回。

只是，馬歡歡的這種粗線條用到學習上，就不一定是好事了。特別是做數學習題時，100分往往與她無緣，豎式列得好好的，計算完全正確，最后計算題橫式上卻忘了填寫答案，或者雖然寫了答案，卻漏掉了個零，或者抄錯了數字。平時加法做成減法，減法做了加法;乘法做成除法，除法做了乘法，這種狀況是經常發生的。

平日里，同學們在為馬歡歡惋惜的同時，喜歡以“老馬”稱呼她，多半是嬉鬧，也是一種親熱。馬是姓，另一層意思是“馬馬虎虎，粗心大意”。

馬歡歡呢，大大咧咧，一一笑納了。

班主任田老師則搖著頭，嘆息著說：“馬歡歡，你什么時候能把‘老馬的毛病改掉呢？”

馬歡歡咧嘴笑著：“田老師，我會努力的！”

看到這里，你該明白“老馬”的來歷了吧！

三

期中考試過后，學校召開家長會。會議結束后，田老師把“小馬爸爸”請到辦公室，從桌上一摞數學試卷中，找出“老馬女兒”的試卷，鄭重地跟馬正仁說：

“小馬——”

這里該插一句，田老師是馬正仁同事的愛人，田老師是通過愛人跟馬正仁熟悉的，因而叫他小馬也是順理成章的事兒。

“你看你家歡歡，這么聰明伶俐的孩子，竟然粗心大意到這種程度——同學們都叫她老馬，咳，我也真得叫她一聲老馬了！”

田老師說著，無奈地搖了搖頭。

小馬爸爸尷尬地笑著，推了推鼻梁上的眼鏡，眼睛湊近了試卷——成績81分，凡是打有紅叉的，確實都如田老師所說，是粗心大意造成的。

小馬爸爸恭敬地站著，彎著腰，點著頭，有點兒唯唯諾諾。犯錯的仿佛不是他女兒，倒像是他自己。

“田，田老師，這孩子真是的……您看該怎么辦呢？”小馬爸爸搓著手，又習慣性地推了推眼鏡，望著田老師，小心地問道。

“粗心大意這毛病不糾正，以后肯定要吃大虧的！學習要靜得下心來，特別是做數學習題……”說著，田老師把數學卷子遞給小馬爸爸，“根據試卷差錯情況，你回去后跟女兒一起好好分析分析原因吧！”

小馬爸爸接過試卷，一個勁兒地點著頭，說：“是，是，田老師說得對，是該好好分析分析差錯原因，總結教訓……”

四

老馬女兒知道今天下午開家長會，這一次期中考試數學考砸了，田老師肯定會向爸爸“告狀”。在她看來，這些題目其實難不倒自己，可是答題時竟然鬼使神差，偏偏會出現錯誤的答案。平時同學，甚至老師都對她以“老馬”相稱，看來自己是當之無愧啊！老馬女兒想著，不禁啞然失笑。

因為家長會，今天放學比往常提早一個小時。老馬女兒回到家里，第一件事就是打開食品櫥柜，取出餅干盒，也許是條件反射，肚子咕咕叫了起來。她急不可待地掀開鐵皮蓋子，一股奶油香味撲鼻而來，她不由得張開嘴巴，做了一次深呼吸。她拿出一塊曲奇餅干塞到嘴里咀嚼起來，盡情地享受著那獨有的松脆美味。當她伸手又從鐵皮盒子里取出第二塊餅干時，無意間低頭看見锃亮的餅干盒蓋上映現出一個肉嘟嘟的圓臉蛋，老馬女兒心里一驚，手一哆嗦，餅干掉到了盒子里。“唉……”她不由得長嘆一聲，只能忍痛割愛，抓緊時間做作業吧！

媽媽還沒下班，家里十分安靜。老馬女兒很快調整情緒，投入學習。今天的數學習題，她做得很認真，仔細審題，不急不躁，穩穩當當。做完習題，又一道題一道題細心驗算，確認準確無誤;抄寫英語單詞，她嘴里默念著字母，確保每個字母沒有遺漏，而且書寫一絲不茍，十分工整;語文造句“既要……更要……”，她在草稿本上一連造了內容不盡相同的三個句子，然后精益求精選擇其中一句：“做作業時，我既要講究速度，更要講究正確率。”是啊，對她來說，這是刻骨銘心的教訓！她已經明白，只有速度，沒有正確率，一切等于徒勞。

老馬女兒完成家庭作業，又拿出畫稿本開始畫畫。怎么，她喜歡畫畫？不，為了讓自己能靜下心來，她決定從今天開始學習畫畫，畫工筆畫，徹底甩掉“老馬”的毛病。她端坐在書桌前，仔細觀察著眼前的瓷瓶和花束，然后拿起鉛筆，一筆一畫勾勒起來……

五

小馬爸爸回家了。

一進家門，他看到女兒端坐桌前正在畫畫，心中的不快油然升起：“馬歡歡，如今你比我厲害啊，單位里同事都叫我小馬，你倒好，在學校成老馬了！”

爸爸性格比媽媽溫和，不像媽媽那么直來直去。平時歡歡對媽媽有幾分懼怕，對爸爸則有一種哥們的感覺，惹得媽媽常常埋怨父女倆沒大沒小。

老馬女兒感覺爸爸今天態度有點兒異常，但仍跟爸爸開著玩笑：“爸爸，人家叫您小馬有什么不好？永遠年輕不會老啊！哪像我，小小年紀就被人家叫老馬了，往后我就叫您小馬爸爸好啦！”

“好什么好啊？數學考成這樣，還有心思畫畫？”小馬爸爸板著臉，嚴肅地說道，“別嬉皮笑臉的，快做作業吧！”

“小馬爸爸，您別大驚小怪好嗎？家庭作業我都完成了啊！”老馬女兒淡定地回答。

“完成了作業，仔細檢查了沒有？”小馬爸爸口氣咄咄逼人。

老馬女兒從書包里拿出語文、數學、英語作業本，攤開在桌子上，坦然說道：“看吧，我都檢查過了。”

小馬爸爸翻開本子，左手扶著眼鏡，一頁一頁仔細查看著。果然，沒有一點兒差錯。“為什么遇到考試會錯得一塌糊涂？”小馬爸爸沒好氣地問。

“小馬爸爸，對待錯題也要進行具體分析，這些題目并不是我不懂啊！”老馬女兒向小馬爸爸解釋著。

“既然懂，為什么會出錯？”小馬爸爸從包里拿出試卷，在老馬女兒面前抖了抖，試卷發出嘩嘩的聲響，仿佛也在向老馬女兒提出責問。

“小馬爸爸，您不用著急，告訴您吧，出錯的原因我已經找到了。”

“什么原因？”

“粗心唄……”

“說得輕巧！你為什么要粗心啊？為什么老是不改啊？我非常同意你媽媽的觀點，你就是‘沒心沒肺！”

其實，老馬女兒絕非是沒心沒肺的人，她有上進心，也很要強，絕不甘心因為自己的粗心大意而名落孫山。這次數學考砸，仿佛給了她當頭棒喝，一下清醒了許多。她冷靜地進行了反思，分析導致粗心大意的原因。

此刻，見小馬爸爸責問，老馬女兒便把原因分析給小馬爸爸聽——

從小至今，老馬女兒感到內心深處似乎常常處于不安之中，急迫、慌亂，有時甚至覺得不知所措。每天早晨躺在被窩里，還沒睜開眼睛，就聽到媽媽接連不斷的催促聲。起床、刷牙、洗臉、吃早飯，然后背起書包上學，因為匆忙，心中慌張，忘了戴紅領巾，忘了帶文具盒，甚至忘了帶課本等等，都發生過。

而在學校里，從一年級開始，大多是在老師的催促聲中完成作業，三分鐘做100道計算題，背誦課文、英語單詞都有限定時間，無論是在家里還是在學校里，充斥在耳朵里的就是一個字——“快、快、快”，吃飯要快、走路要快、做作業更要快。所以，往往為了速度，很多題目的準確性根本容不得你去仔細思考、推敲，經歷了三年多的鍛煉，老馬女兒做題的速度有了提高，可是計算的準確率與速度卻并不成正比。

……

小馬爸爸靜靜地聽著，第一次靜下心來聽女兒說了這么多話，他的感受是女兒長大了，女兒有自己的思想了，女兒確實也有苦衷……咳，如今在家里做一個孩子有難處，在學校做一個學生就更難了！小馬爸爸微微頷首，面露愧色，不由得自責起來，平時自己忙于工作，忙于寫作，很少關心女兒的學習，很少傾聽女兒的心聲……

“不過……”只聽老馬女兒話鋒一轉，俏皮地說道，“小馬爸爸，我想，這粗心大意的根子可能就在您或者媽媽身上！”

“自己學習不認真，還將責任推卸到我們身上！”小馬爸爸剛剛生出的一絲憐憫之心，又讓一股不快替代了。

老馬女兒扮了個鬼臉，說：“小馬爸爸請不要著急！根據我的觀察，媽媽平時丟三落四的事情常有發生，出門忘了鑰匙、忘了錢包、忘了圍巾……所以我覺得粗心大意的缺點多半是媽媽遺傳給我的。”

“嗯，說得有一定道理！”小馬爸爸點著頭，輕輕松了一口氣，“你如今找到了自己身上存在的缺點，打算怎樣克服呢？”

老馬女兒拿起畫稿，說：“美術老師說，工筆畫要求線條工整、精細，學起來費時、費力，非常枯燥，需要有耐心、有毅力。所以，我決定從今天開始學習工筆畫，讓自己靜下心來，不急躁、不慌張，堅決克服粗心大意的毛病！”

哦，女兒學畫畫，原來是為了克服粗心大意的毛病，小馬爸爸恍然明白了。看來“解鈴還得系鈴人”啊——小馬爸爸想，人都會有這樣那樣的缺點，會犯這樣那樣的錯誤，每一個大人都是這樣走過來的，更何況孩子呢！

每個孩子的心性、個性都不相同，大人催緊了、逼急了，對于孩子不一定會奏效，甚至會適得其反。只有當孩子真正覺醒了，意識到自己身上存在的問題，下決心改正的時候，才是最有成效的。作為大人，應該了解孩子，理解孩子，面對孩子的缺點、錯誤，盡可能坦然一點兒，寬容一點兒，耐心一點兒……

小馬爸爸下意識地推了推眼鏡，今天老馬女兒現身說法為自己上了一課，真是受益匪淺。

“既然意識到了自己學習上存在的問題，你有信心克服嗎？”小馬爸爸緩和了口氣，關心地問道。

老馬女兒抬起頭來，窗外暮色已經降臨，城市的燈光亮了，遠處電視塔頂霓虹閃爍，十分壯麗。她收回目光，面對著小馬爸爸，滿懷信心地說：“我相信，我能行！”

小馬爸爸笑了，舉起拳頭，晃了晃說：“我相信，你能行！”

小馬爸爸和老馬女兒相互擊掌：“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