地下室富翁

查杉

地下室

陽光從狹窄的天窗中射進來，在逼仄的空間內制造出一塊光斑。

灰塵歡騰地舞蹈著，引領光斑緩慢地移動，劃過一臺顯得有點兒陳舊的電腦，從已經畫滿“正”字的一面墻上逐漸溜了下來，慢慢爬上了老麥沉睡中的身體。

老麥其實并不老，但長期的獨居生活讓他疏于整理儀容，以至于30多歲的面龐在亂糟糟的頭發和幾天沒刮的胡子烘托之下，竟有點兒顯出50歲的“風采”來。

旁邊的手機響起，老麥的表情扭曲了幾下，緩慢地從睡眠中醒了過來。他揉了揉惺忪的雙眼，拿起身邊的手機，一條語音瞬間把他徹底地喚醒了。

“不好意思啊，老麥，給你介紹的那個外包編程的活兒，客戶對質量還算滿意，不過他們公司的資金鏈出了點兒問題，老板去美國不回來了，所以這回的款恐怕是夠嗆了……沒事，咱們以后機會多得是呢，不在這一時。”

老麥慌張地打電話過去，聽到的卻一直是忙音。

又遇到騙子了……老麥很懊喪。他抓起身邊的中性筆，在墻上的項目計劃表上打了個叉。每一行都是一個希望，但結局都是一個叉。

老麥頹唐地拿起手機，點開通訊錄里那個最熟悉的頭像，頭像邊的名稱是“老婆（前）”。放在以前，老麥可能還試圖用顫抖的手撥出那個號碼，雖然每次最后手指都是無力地滑了下來，但至少還有那個念頭，而現在，老麥想都不敢想了。

“別攔著我，你去住你的地下室吧！有本事就別出來！”快一年了，這句話還在老麥腦海里不住地回響。

要振作……老麥想，一定要振作，自己一定要掙夠1？000萬，贖回因自己開互聯網公司創業失敗而賣掉的房子，然后把她找回來。否則，自己絕不走出這間屋子——盡管它其實不是地下室，只是半地下而已，但男人的自尊讓老麥不會去和前妻糾結這個問題。

振作！老麥一躍而起，打算用運動開啟斗志昂揚的一天。兩個俯臥撐之后，老麥趴在了地上。望著角落里的一大堆方便面盒，他覺得自己實在太虛弱了，需要補充一下能量。

老麥從旁邊的箱子里翻出兩個蘋果，只剩下這兩個了。這是前幾天老麥在網上采購方便面時一狠心同時買的。那些蘋果紅通通的，很可愛，老麥平時舍不得吃，不過今天他決定吃一個。

好甜啊……老麥吃著蘋果，抬頭看向天窗，從縫隙中，他隱約看見了天空的溫潤藍色。

今天是個晴天啊，老麥想，天空的顏色真漂亮。

老麥啃著蘋果，打開電腦，打算再上網找找有沒有合適的活兒，突然電話鈴聲響了起來。老麥遲疑著接起電話，是一個優美的女聲。

“親愛的用戶麥子地，‘人人家地產提示您，您租住的我公司自助服務房屋——富貴花園小區8號樓B1層3室的房租已經欠繳，請在5天內登錄我公司網站繳清，否則您將被請出此間房屋，請您諒解并支持我們的工作，祝您生活愉快。”

“白癡，都是些白癡！”老麥狂躁地罵了起來。

“老子黑了你們網站，讓你們一套房也租不出去……什么世道啊，都看不起老子……沒錢怎么了？沒錢就不是人了？沒錢你就能跟別人跑？”老麥狂暴的表情軟了下來，眼淚也滴在了手中的蘋果上。

就在老麥筋疲力盡的時候，電腦屏幕上彈出的一條“億萬富翁，答題贏錢”的廣告吸引了他的注意。

“億萬富翁，祝您成功，知識變現，人生巔峰！歡迎各位網友來參加我們的活動，這場競賽我們準備了100萬元獎金，只要答對12道題，就可以平分我們的獎金！還在等什么，趕緊通知你的家人和伙伴，掃描下方二維碼下載我們的App，一起參加吧……”

老麥拿起手機，顫抖著掃描了屏幕上的二維碼。

黑客

主持人唾沫星子橫飛，老麥兩眼瞪得通紅。一天的時間里，老麥已經參加了三場答題活動，而現在這場進行到了最后一題，只要答對就有獎金入賬。

“請問銅、鐵、金這三種金屬，哪個熔點最高？”

“這個錯不了，真金不怕火煉！”老麥趕緊點了“金”，期待著自己的第一次中獎。

“這三種金屬里，鐵的熔點是1？538？℃，而銅和金都不到1？100？℃，所以正確答案是鐵。您選對了嗎？”

老麥倒在了地上，吃了沒文化的虧啊……

前妻歇斯底里的喊叫聲又隱約出現在耳邊，老麥咬緊牙關，默念自己聽過的那些雞湯故事，一躍而起。心若在，夢就在，只要相信自己，人生定有奇跡！

一個小時之后，老麥終于成功地通關了，他激動得滿頭大汗。如履薄冰啊，蒙對好幾次，太不容易了。

“恭喜全部答對的觀眾們，你們真是太棒了！讓我們來看看每位觀眾朋友能分到多少錢呢？1.68元！祝賀你們！”

老麥又倒在了地上。折騰了半宿，這點兒錢買盒最便宜的方便面都不夠，更別提讓自己揚眉吐氣地離開這里了。然而，老麥并不是個沒有辦法的人，至少他對自己的計算機技術還有一些信心。黑掉個答題網站的題庫應該不難吧，可能警察也不太管這事兒。

一夜未眠，老麥筋疲力盡，癱倒在電腦桌前，沒想到定位個題庫竟然這么費勁兒。

手機鬧鐘響起，又要開始一輪答題了。老麥打了個激靈，把鬧鐘按掉，主持人的絮叨準時開始了。

“有觀眾朋友問我，說能不能提前給透一兩道題。這可實在做不到，因為我也不知道。我們‘億萬富翁的每一道題，都是由我們強大的AI利用互聯網上的大數據即時生成的。甚至答案都不是預先寫好的，而是在觀眾答完題之后由AI抓取網上的大數據實時判斷給出答案。這樣既保密，又有時效性。怎么樣？科學不科學？高端不高端？嘿嘿，我們這競賽畢竟是世界最大的互聯網公司的產品嘛，這點兒實力還是有的……”

老麥呆呆地看著屏幕，困意早飛到了九霄云外。水平可以啊，“億萬富翁”的開發者不愧是現在世界上最大的互聯網巨頭之一。

老麥并沒有沮喪，相反，他心里居然有點兒即將與高手過招的興奮！自己畢生所學終于有了用武之地……老麥甚至放棄了眼前的這場答題，全身心投入了黑客工作之中。

在獲取了后臺的管理權限之后，老麥悄悄地植入了一個木馬。等網友們作答完畢，AI開始在互聯網上抓取數據的時候，如果老麥啟動木馬，AI抓取到的所有數據包都會被修改成老麥想要的樣子。比如之前那道題，如果老麥愿意，他可以讓AI抓到的所有數據中金的熔點都變成2？000？℃，那樣AI給出的正確答案就變成“金”了。

既然游戲的規則是所有全部答對的人平分獎金，那只要想辦法做到兩點就可以。一個是要保證老麥自己答對，另一個是要讓盡量多的人答錯，也就是說對的人越少越好。接下來就是等待合適的機會了，還有，最后一題的題目最好特別簡單。

老麥稍微喘了口氣，本打算小睡一會兒，結果又一次響起的鬧鐘讓他反應過來，整整一天已經過去了，連天窗里那抹藍色都沒有讓他注意到時間的飛逝。

老麥穩定了一下情緒，戰斗即將開始。

這場“億萬富翁”照樣吸引了海量用戶同時答題，讓人感覺又會是一場人均3.5元的福利場，然而老麥卻很緊張，因為直到最終一題，才有真正的好戲。

“今天的最終一題，哎呀，太簡單了，看起來大家肯定都不會答錯。請問，著名小吃肉夾饃是我國哪個省的特產呢？陜西、湖南還是江蘇？”

簡單！這道題太簡單了！

老麥雙眼通紅，飛快地點下了“江蘇”，隨即啟動了木馬，用演練過好多次的動作，輸入了將所有數據包內的“陜西”全部替換為“江蘇”的指令。

“說起這個肉夾饃啊，那可真是好吃，有肥瘦的，也有純瘦的，相信每個人都喜歡。那么它是哪個省的小吃呢？”主持人嘮嘮叨叨個不停，老麥的汗珠滴在了鍵盤上。

未知的修改將對數據進行替換，可能導致意外，是否確認？系統終于彈出了一個冷冰冰的對話框。老麥有點兒遲疑，然而主持人馬上就要公布答案了，沒有時間猶豫了，他一狠心，點下了“是”按鈕。

老麥緊張得幾乎聽不到主持人的絮叨，他只看到答案彈出的一瞬，竟然顯示——“江蘇”！只有幾十人答對，老麥正是其中之一！

“哎呀，真是沒有想到，怎么只有這么少的觀眾朋友答對呢？難道這不是個顯而易見的常識嗎？難道這道題真的觸及了大多數人的知識盲區？真是太意外了……”看著屏幕上強行狡辯的主持人，老麥忍不住笑出了聲。

獎金！獎金！沒過幾分鐘，兩萬多元的獎金就打到了老麥的賬戶上，老麥幸福得在地上直打滾，這可能是一年來他最開心的時刻了。

富翁

老麥決定慶祝一下，吃點兒好的，要有肉。

老麥打開外賣軟件，面對琳瑯滿目的美食愣住了，他已經好久沒有能奢侈到不用考慮什么食品便宜的問題了。老麥想，今天這個特殊的日子，怕是沒有什么比來一份肉夾饃更合適的了。

老麥輸入“肉夾饃”，彈出好幾家結果，剛要下單，他赫然發現網頁上寫著“江蘇肉夾饃”，這讓他稍微有點兒疑惑。

老麥試著在其他的地方搜索了一下“肉夾饃”，結果出來的全是“江蘇肉夾饃”，“陜西肉夾饃”的結果似乎一下子從互聯網上消失了。

沒想到“億萬富翁”競賽的后臺AI權限如此高，這家互聯網巨頭在這個競賽上還真是下了血本。AI的數據抓取工具被木馬感染后，似乎把整個互聯網上搜索可見的相關信息都給替換掉了，看來一段時間內網上只能搜索到“江蘇肉夾饃”了。

好像動靜搞得有點兒大啊，老麥想。不過也沒什么，最多就是各網站的編輯再折騰一通改回來唄……不就是個肉夾饃，該吃吃，不耽誤。

半小時后，老麥一邊咀嚼著許久沒有品嘗過的美味，一邊呆呆地看著手中印著“正宗江蘇肉夾饃”字樣的包裝。這商家蹭熱點也太快了吧，難道這包裝是現用電腦打印出來的？有點兒奇怪啊。不過，兩天沒睡覺的他已經沒有足夠的腦汁細想這肉夾饃能不能吃出鹽水鴨的味兒了。不管了，還是賬戶里的錢最實在，明日再戰！

第二天的最終一題更加簡單，當然也就更合老麥的胃口。當主持人問出“閏年中的2月有多少天”之后，老麥不慌不忙地按照既定計劃，選擇了30天，隨即輕車熟路地啟動了木馬，替換掉了AI抓取的答案。這次答對的人比上次還要少，只有幾個，這一下收入就是十六七萬！

老麥查了幾次網銀的錢包，確認到賬后，他興奮地在小小的屋子里翻起了跟斗。突然，一個念頭在老麥的腦海中閃過，他的心狂跳了起來，感覺到一滴汗正從自己額角流下。

老麥謹小慎微地打開了電腦上的日歷，將時間翻到2020年，最近一個閏年。電腦屏幕上清楚地顯示出來，2020年竟然真的有2月30日！老麥屏住呼吸，又拿起自己的手機，打開日歷對比一下，也是一樣的！他隨即一年一年地向后看去，平年的2月倒是沒有變化，還是28天，但每個閏年日歷上都堅實地顯示著2月30日這個詭異的日子。

老麥瘋了一樣從角落里翻出一本2016年的舊日歷，上面的2月赫然也印著30日！老麥用手指用力去擦，但徒勞無功，墨色在手上油脂的暈染下反而更清晰了。

世界真的被改變了！

老麥無心去考證這一天是從哪里摳出來的，也無心去想為什么互聯網上的數據修改會影響到現實世界，地球繞太陽的公轉周期不會也跟著變了吧？這簡直太可笑了。

老麥心下不安，睡得不太踏實，系統的提示一直在腦海里縈繞，這讓他覺得很是恐慌。老麥想找人說幾句話，但又不知道該找誰說。不過互聯網上各類新聞一如平常地在更新，直播室里的主播們也都沒有停止工作。這讓老麥心下稍安，應該問題不大吧……

老麥從天窗向外望去，星星在城市的映襯下顯得不那么明亮，不過偶爾還是會有閃爍的微光，耳邊不時能聽到遠處傳來的野貓叫聲。老麥用手掐了一下自己的臉，觸感清晰而真實。世界估計一如往常地在運行，一切都很好。

困意終于襲來，老麥放棄了進一步的思考，只要到賬的錢是真的，只要自己能找回她，這世界稍微有點兒變化，對自己又有什么影響呢？

老麥的氣色一天天好起來，賬上存款數字后面的零也越來越多，目前只差一點兒就要突破千萬大關了。

當然，成功總是有代價的，不過對于新晉的地下室富翁來說，這代價并不大。能感覺到的無非是空氣中的氧氣比氮氣多了些，讓他有時覺得有點兒醉氧，另外重力常數從9.8變成了8.9，這倒讓他做起俯臥撐來更輕松了，至于馬達加斯加的消失和火星多出一個光環這些小事，遠在天邊，看不見，摸不著，又有誰會在意呢……

陽光又從狹窄的天窗中射進來，在逼仄的空間內制造出一塊光斑。

老麥看著手中那只熟悉又陌生的藍色蘋果，默默發呆。他緩緩地抬起頭，從天窗向外看去，一抹淡紅色出現在他的目光所及之處。這應該就是現在天空的顏色吧，一定是昨天晚上最終一題時自己設定紅光的波長比藍光短造成的。

每次對答案的修改都會真正影響到這個世界，難道虛擬網絡和現實原本就沒有什么界限可言？老麥苦笑著搖搖頭，不去想這些無謂的事情，既然自己比之前過得更好，那么這些虛無縹緲的事情跟自己又有什么關系呢？

不過他最終還是沒有對那個藍色的蘋果下口，而是將它扔了出去。蘋果在空氣中輕松地超過了只有每秒3.4米的音障，發出巨大的響聲，音爆的白色氣浪在陰暗的地下室里顯得非常耀眼。

鏡子里的老麥幾乎變了一個人，梳洗一新的形象讓老麥自己也有點兒不習慣，他對著鏡子露出了笑容，這才是老麥嘛，地下室里的窮鬼成為永遠的過去式了。

老麥找到那個最熟悉的號碼，準備撥打出去。正當他手指要接觸到屏幕時，手機上的鬧鐘響起，今天的“億萬富翁”即將開始。

再來最后一次，老麥想。

最終一題如約到來，主持人的聲音響起：“今天的最終一題不難，我們中學的時候都學過。請問，真空中的光速是每秒30米、30千米，還是30萬千米呢？”

老麥忍不住瘋狂地大笑了起來，實在太簡單了！千萬大關即將突破，到了和地下室說再見的時候了。老麥仿佛看見自己挺直腰板，走出這逼仄狹窄的地下空間，去坦然面對所有人的美好時刻。當然，那些人里也包括她。

只不過就是光速慢了點兒，誰在乎呢？

未知的修改將對數據進行替換，可能導致意外，是否確認？系統又彈出了那個冷冰冰的對話框。老麥沒有猶豫，點下了“是”按鈕。

光速的急劇減小將導致精細結構常數的大幅增大，組成世界的基本粒子將不復存在。

可惜老麥看不到這個結局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