城市荒野

許建武

詩云：

晚雨知憐風卻急，更吹寒笛夜思人。

才言霜葉無多少，已是秋來滿地塵。

1

一顆心。碎了，醉了，難以辨白，卻如流星劃過，墜入天際，瞬間無影。

荒野，城市的荒野。是誰孤獨地立在街頭，想著碎了還是醉了的那顆心。

僅僅是一縷思緒，還是夢中實景，抑或是幻影蜃樓，不得而知。

身背黃昏，登某處高臺，一片燈火闌珊，朦朧著眼，依然不見碎了還是醉了的心，甚至聽不見一點聲響，有的只是苦苦尋覓。

如癡人望月般遐想，黑的夜，沒有月，卻是想著嫦娥舞袖，玉兔相隨，吳剛捧酒，纏綿而輕柔。雖只是一遐想，確有些飄渺得太遠，似是要欲仙而飛，賞一曲婀娜舞，飲一杯桂花酒，也如流星劃過，不見蹤影。

城市的荒野，是誰孤獨地立在街頭。想著流星。

突然想起有個天蓬元帥偷看霓裳仙子洗澡，犯了天規，被貶入凡界，又不慎跌落在污穢的豬圈，投錯了胎，成為長嘴大耳的一個怪模樣。人們又總把霓裳仙子想成嫦娥仙子，小心呵護著她的美艷，讓天蓬元帥變成長嘴大耳，雖是一種善意的假借，也是一種夢中向往。

有個小說家叫吳承恩，著一部《西游記》，各路神仙，諸等妖魔，盡顯其能，天上人間，好不熱鬧。干脆讓投錯了胎的“豬頭”在高老莊娶了嬌妻，又將其作為妖怪，硬是讓孫猴子降了，被唐僧收了徒弟。針對其境界，取名“悟能”，使好色之徒的他有了一個改過的機會，最終跟隨唐僧西天取經，成了正果。又針對其性，取法號“八戒”，雖屢屢想著高老莊，也算是對嫦娥仙子有了一個交待。

故事做了一個迂回，也是一種天上蜃樓幻影的彩排，有了人們渴望的結局，感到了天庭的寬容，只是不知嫦娥仙子有何感想。

孤獨地立于城市的荒野，一顆心，碎了，還是醉了，終于沒能弄明白，沒能找到答案。想著流星，硬是扯出嫦娥仙子和“八戒”也沒能探出個究竟。

或許就是身背黃昏癡人望月的遐想而已。

但，依然覺得有一顆心在城市的荒野里飄蕩，還是為那顆心魂歸何處而擔憂。不由說，不是我想你，而是心里本有你。

黑的夜，沒有月。只覺得雨絲絲悠悠而下。

虛無而飄渺，卻不見有仙人路過。

2

一株樹。死了，活著，沒了枝，沒了葉，裸著身子，捆著繩子，用車子拉入街市，被吊機高高吊起、扶正，緩緩放下，小心地栽入滿是污氣、盡是廢石的道旁坑穴，還被木棍斜插地支撐著，像是折斷了腿的傷病員拄著雙拐。看著吊機冒著黑煙漸漸遠去，兀自向天望著，有些可憐。

城市的荒野，老樹瑟縮著立于街頭。想著死了，還是活著。

一陣風吹過，穿過入云的高樓，掀起滿空的塵土，直擊光禿著的樹桿，好在有物支撐，雖有微微晃動而依然挺立，算是遠離了幽靜的老家而在熱鬧的城市重新安了家。但缺了幾許自愿，有了一些捆綁夫妻的味道。

城市的荒野，老樹瑟縮著立于街頭。想著家。

老樹盡管有些丑陋，但依然如模特般無言無語、面無表情地立著，只待畫筆的勾勒。或許老樹的沉默只是一種渴望，心中所思就是想找到家的感覺，并沒有把美留芳百世的心愿。

靜靜的欣賞，從山里到城里的老樹，被卸了手腳，砍了腦袋，裸著身子。像是展示粗壯而美的胴體，卻少了維納斯斷臂的氣韻，更少了維納斯身披裙羅、衣紋優美靈動的含蓄，顯得有些丑陋，只是沒有選擇的可能。

是老樹缺了活力，還是新葉新枝多了暮氣，總不能讓人看到一種神韻。不由生出城市園丁的技藝遠不如大自然無所作為的感慨。

細雨和著塵土點點落在身上，蒙在枝上，粘在葉上，成泥成濁，使本來就少了翠和碧的老樹，更失了顏色，有些祈求哀婉的樣子。一串車流經過，濺起一片泥水，又盡攬于老樹懷中，眼睜睜迷了雙眼，看不清了世界。

老樹有了新家，住進了城里，卻不見有絲毫的興奮。

一聲刺耳的喇叭，吹起一股煙塵，夾著一縷嗆眼的尾氣，匯入茫茫車流，飛著不見了身影。

只留老樹低著頭。想家。

3

一個人。是無奈還是追求，從鄉間到了城市，不知前路，隨著人流擠入陌生的時空，雖睜著眼，卻看不清自己和勿勿的行人。

長長的火車，停在長長的站臺，從人縫中伸出頭，隔著窗，努著勁四處張望，長長的火車、高高的天橋擋住了視線。從長長的火車上下來，又進入長長的地下通道，拉桿箱的小滾輪在勿勿中匯成雷鳴般的聲響，有些刺耳。聳聳肩，背緊了行李包，也是行色匆匆的匯入人流，走出了通道。

城市的荒野，一個人茫然無措地立于街頭。想著無奈還是追求。

高樓林立，車流人流，目不暇接。到了城市，雖繁華如夢，人人卻不似鄉間的慢步慢行，各個如有鬼催命一樣，凝著臉，快步逃命般急。少了鄉間的心閑，更少了鄉間的有序，多的是一陣又一陣的心慌。

在城市追夢，心里卻放不下鄉野的蟲鳴鳥叫、雞飛狗跳，有的只是一份無奈。有鳥也是掌中玩物，囚在籠中，蒙著青布，掛在樹梢。狗更是不同，各個如兔兒一樣，有點嬌小，尖聲叫著，弱聲弱氣，悠閑于大街小巷，不似鄉間狗的兇猛和高大，各個只能用鐵鏈鎖著，吠聲也是黃鐘大呂般渾厚美妙。立于街頭，看著風景，卻總也想不明白這是何故，缺了一種心動的感覺，身體也像是被壓成了干餅，有點喘不上氣來。突然不知道了為何而來。

城市的荒野，一個人茫然無措地立于街頭。想著明天。

他知道，這里不屬于他。

日子久了，他眼中的荒野、城市的荒野被擠入低矮的工棚，把心占滿，沒有了想法。南腔北調，一雙手、一只碗、兩根筷子，便是全部。

終于不知道自己的明天在哪里。

城市的荒野，荒野的人。

4

誰也不明白城市的荒野，只是看著別人的熱鬧，體味著一個又一個的故事。

回頭再望，心依然孤獨地立著，老樹依然瑟縮地立著，人依然茫然而無措地立著。

秋風秋雨總相宜。

一只烏鴉在冷雨中掠過。落下一粒鳥屎，飛入天邊。

夜幕又來臨。黑的夜，沒有月。

又是秋風起。那顆心，似有似無地飄渺于天際，隨著綿綿秋雨碎了醉了，想著耀眼的流星，早已忘了嫦娥仙子。那株老樹，似癡似迷地晃動著身子，葉綠又葉落，活著，平靜地歸于沉寂，想著遙遠的家，不知魂歸何處。那個人，似醒似睡地游離于城市，日復一日，瘦了、黑了，縮在工棚的一角，聽著雨、聽著風，想著自己不知模樣的明天，不知何時能夠回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