鞏暢
古城縣因為縣城被一圈老城墻包圍著而得名??h城內駐扎著一只國民黨軍隊,這只軍隊是土生土長的古城軍,軍隊司令王化南生于古城,長于古城,十里八鄉都有名,連附近日本人的散兵游勇都要讓他三分。于是古城的青年們紛紛加入了王司令的軍隊,有飯吃,有衣穿,還不被人欺負,何樂而不為?
尹宗正就是這些后生中的一員。不過他腦袋靈光,會來事兒,又讀過書,年紀輕輕就晉升了上尉。
1937年春節剛過,北方的天氣依然是天寒地凍,古城縣的老城墻上更是高處不勝寒。尹宗正在城墻上巡視了一遭,發現沒什么問題后就立馬沿著臺階走下了城墻。
正在這時,一個士兵急匆匆地跑過來告訴尹宗正說他老婆快生了。尹宗正聽到這個消息來不及坐下喘口氣就趕忙往家里跑。他一進門,滿院子的人都向他道喜。接生婆李嫂笑著說:“恭喜連長啊,夫人生了個千金,這閨女我一看就隨夫人,是個美人胚子?!币谡犂钌┮徽f,笑著掀開棉門簾進了屋。
妻子蒼白的臉上強擠出一絲微笑,尹宗正攥著她的手,看了一眼已在襁褓中安睡的孩子說:“你辛苦了?!?/p>
“傻樣兒。”妻子笑出了聲。尹宗正的妻子蘇明珍是城里私塾先生的女兒,尹宗正小時候在私塾讀書時與她相識,可謂青梅竹馬。妻子一笑,讓初為人父的尹宗正略顯局促,支支吾吾不知道該說些啥。
“給孩子起個名字吧。”妻子輕輕的說。
尹宗正略一遲疑,立刻就有了主意:“叫盈軒如何?咱倆結婚那天正好是十五望日,應了李清照那句‘月滿西樓,你想象一下那種月光透過窗戶灑滿屋子的情景。”
“嗯,真是好名字,想不到你一個行伍出身的大老粗也這么有詩意?!逼拮与m然身體虛弱,但仍不忘打趣尹宗正。尹宗正憨憨一笑,他內心那種幸福感是別人無法體會的。
尹宗正的孩子滿月那天,他在老家院子里大宴賓客,親戚朋友和袍澤們來了一批又一批,連王司令都親自到場祝賀。尹宗正高興地合不攏嘴,一不小心就喝過了頭,躺在床上一覺直睡到第二天早上太陽老高。
這種偏居一隅的平靜生活過了沒多久,七七事變發生了。尹宗正從上司那得到了消息,一臉凝重的回了家。妻子正在拿個撥浪鼓逗得躺在床上的孩子咯咯笑,看見尹宗正一反常態,不覺好奇,于是上前問詢丈夫為何悶悶不樂。尹宗正告訴妻子,中國就要和日本人開戰了,他不能再陪伴在她們身邊,他要去前線打鬼子。妻子聽了尹宗正的話沉默了一會兒,然后抬起頭看著丈夫的臉,目光再不像往常那樣溫柔如水,而是前所未有的堅毅。她一字一頓地說:“你去吧,不用擔心我和女兒。保家衛國,匹夫有責?!?/p>
尹宗正走在隊伍中,一步一回頭的看著站在城門口向他揮手的妻子,內心縱有萬分不舍,國難當頭,也顧不了兒女情長了。
尹宗正在抗日戰爭中,勇武過人,身先士卒,到1944年,他已經晉升為團長。那年夏天,在一次帶領一個小分隊追擊日寇的過程中,他們被引入了一個山坳,狡猾的敵人躲在半山腰的樹林里居高臨下的對他們一通掃射,尹宗正便不省人事了。
待尹宗正蘇醒過來,他正躺在一張石頭床上,床頭一盞煤油燈突突的冒著黑煙。尹宗正剛要起身,一個滿臉胡須的彪形大漢笑著走了過來。彪形大漢告訴尹宗正,他叫李大河,原是附近村里的農民,日本人來了之后,地里的活沒法干了,就帶著一幫兄弟在這山上當了土匪。但他們從不欺壓百姓,而是專門打劫日本人。尹宗正中埋伏那天,他們在山上聽見槍響,于是派了一隊人馬下山查看。說來也巧,那隊人馬一下山正好那幾個日本人在對著倒在血泊中的國軍將士補槍,他們三下五除二,把那幾個鬼子撂倒了。李大河的人走到那些尸體中間的時候發現尹宗正還有氣,把他救了回來。尹宗正要給李大河磕頭謝恩,被李大河攔住了:“嘿嘿,咱中國人豈有不救中國人的道理?你也別多想,就好好在我山寨上養傷吧?!?/p>
尹宗正在山上養傷半年有余,日常都是一個名叫杏花的姑娘照顧他的起居。據杏花說,她是大當家的從日本人手里搶回來的,到了山寨就被李大河的老婆認作了干妹妹。半年來,尹宗正的身體漸漸康復,他琢磨著要下山找隊伍去了,于是把自己的想法告訴了李大河。李大河爽快地答應道:“好,好男兒就該上戰場打鬼子?!笨墒且慌缘男踊▍s哭著跑了出去,弄得倆人丈二和尚摸不著頭腦。還是李大河的老婆看出了門道,她告訴李大河,杏花長大了。李大河登時醒悟,趕忙跑去找尹宗正說了這事兒,言下之意是要尹宗正娶了杏花。尹宗正一聽,急忙推辭說自己已經有了家室。李大河回去跟媳婦一商量,都覺得強扭的瓜不甜,于是瞞著杏花送尹宗正下了山。
尹宗正剛出山口,正不知道路在何方,只見前面不遠處有個穿著粗布衣裳的年輕人也在趕路,于是趕上前去搭訕。他拍了一下那人的肩膀,那人轉過身來,倆人都不禁一怔。那人正是女扮男裝的杏花,她一看見尹宗正,撲在他懷里就哭了起來。原來,李大河和媳婦商量著送尹宗正下山的時候,杏花就在門外聽著,于是她女扮男裝偷偷下了山去找尹宗正,因為她對山上的情況比較熟悉,所以比尹宗正下山早。尹宗正對杏花曉之以情動之以理,讓她回山寨,說什么戰場不是女孩子家該去的地方。杏花硬是不回頭,聲稱哪怕是給尹宗正做個丫鬟也要留在他的身邊。尹宗正無奈,只好帶著她上路了。
尹宗正在山寨上的半年里,部隊早就去得遠了,他四處打聽才找到了國民黨的另一支隊伍。由于并不是自己的老部隊,盡管尹宗正在新部隊得以保留軍銜,但并無實權,當兵的并不把他放在眼里,經常有二流子士兵欺負杏花。尹宗正為了保護杏花,在部隊和她結了婚,但婚姻有名無實。尹宗正內心依然記掛著那個八年未見的發妻,以及他們的女兒。
“八年了,女兒現在多高了?看見爸爸會不會歡喜的不得了?”尹宗正常常這樣想,想著想著就落下淚來。
日本宣布投降了,尹宗正喜極而泣,終于可以回家看看家人了。然而令他沒有想到的是,國民黨竟然調轉了槍口,指向了自己人。尹宗正想起了在李大河山寨養傷時,李大河曾說過的話:“中國人豈有不救中國人之理?”,連土匪都知道這個道理,國軍怎么會這么糊涂呢?杏花知道了尹宗正的心思,勸他離開部隊,可尹宗正血液中流淌著職業軍人的天性,他寧死也不肯做逃兵。但由于尹宗正的主張與上級相左,他再也沒有受到重用,從此就消沉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