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與故鄉傾訴（組詩）

黑朗

對比幾張照片

大堆照片。遠山，神樹

土地，男女……

這八月秋色

盡可觸及草木心

青草，捧書女孩

彩蝶，戲情男女

千年香樟，杵拐杖的駝背老人

蘑菇，遮陽傘

牛羊，飛馳的車輪

對比：光圈明里藏暗

山水印證高低

革命孩子。羅曼佳麗

古樹。拐杖

蘑菇。花傘

牛。車

大堆照片里：我放下人間

地獄、天堂等詞匯

也省略一些憂慮背景

只想暖心地說，山水真好

會理，我想你了

省略攀西線一千里風景

省略夢。想你

我一眨眼就把你展開

許多時候

你就是幾張繡珍圖片

藏手機里

我一念想你就活靈活現

一閃而至

想古城：你漂洗樸實，

滄桑，古遠

想親人朋友：你喚出笑與悲

想你。我是照片里飛出的一片葉子

擦過漂泊的手機屏

觸摸油菜地以下的每一棵樹

觸摸九洞橋下的粼粼波光

觸摸小院的香茶鄉音

會理，我想你

想一塊筒子骨的骨髓與鈣

想一碗羊肉粉的香辣與柔

想城邊的佛

想鄉下過冬的石榴樹

會理，我想你

此時，我指望手機響起誰呼我的鈴聲

隨身攜帶的酒壺

我喜歡這樣：雖然不再喝酒

但也要攜帶一把酒壺

因為陶土是故鄉的泥

因為小灶酒是蕎麥的一粒聲音

走在他鄉

我要用陶片交換燈火

用蕎麥的聲音問候遠方

我要把土氣十足的酒香灑在路上

讓螞蟻

圍著我，也醉出它們的故鄉

在他鄉

我要鼓動螞蟻們：放歌

跳舞，吼鬧

直到它們把天吼破

把地唱哭

螞蟻散場時

我會陪著那些走曲線的小生命

一只只

把它們送回蝸居地

然后抱緊空壺

在它們身邊躺下，打鼾入睡

與神樹對話

圖片里：你的枝丫

伸出大山蒼涼

你說，你是土地的神

你所指

坡上牛羊

房頂炊煙

山地莊稼

和與人相關的事物

你說

有你護佑，萬物安康

神啊

風是你的手指嗎？它們

推搡擠壓

以致老人咳嗽，草木枯黃

塵封的美等你打開

風抖蟬鳴

小路，展開塵封卷軸

淡墨寫意閑云，

濃彩涂鴉峭嶺

孤山人家

翠柏蒼松

小羊跪乳

花間蝴蝶

看炊煙懸掛烏翅

看古藤放飛云朵

看翹嘴豆雞娘

看花傘小蘑菇

看波浪莊稼

看躬耕農人

遠山盡藏秋韻

世外可有高人

故鄉

故鄉是這樣的

我離它越遠，它卻貼我越近

就像龍肘山

它原來像老父親

一直以3800米身軀藐視我

我遠行后，它卻矮下身子

化作給我指路的一小節指骨

城河水也是這樣的

它原本向南流

流著我母親的絮叨與偏執

當我逆向北上

它卻返身追了一千里

淚汪汪流進我的寂寞

我還想概括一下那些方向不同的大風

它們吹動沉默的山崗

如趕著一萬匹溫馴的馬馱負原野

那些冷眼懟我的花朵

那些追趕曰月的蜜蜂

那些視死如歸的牛羊

那些我橫著生它豎著長的

稻麥和草木……

我與它們雖有不同分歧

但彼此都是一塊熱土的親人

我熱愛的親切故鄉

它不是喊出來的。因為我一喊

它就會疼

我是會理人

就寫會理。就寫石頭里

藏著黃金的地方

寫四季如春的氣侯

寫開在云朵的杜鵑

寫紅遍山坡的石榴

就寫會理。就寫一把

橫斷山丟失的鑰匙

寫川滇邊地的風情

寫一河流金沙的水

寫一江奔騰的光陰

就寫會理。就寫這些

純樸如糧食的人

寫他們洋芋就說洋芋

苞谷就說苞谷

給一滴露水就感恩一輩子的人

就寫會理。就寫它

縱橫幾百里的山川

寫它孕肓的草木

寫它賦予的血氣方剛

寫它的城池和古老疆域

就寫會理。就寫會理的

生活狀態

寫古巷里的慢細節

寫一杯閑茶

寫慢慢泡淡在茶話里的春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