葛筱強
轉眼間就進入了八月。立秋過后,清晨的風就有了一絲絲讓人無比舒服的涼意。這涼意,讓我不禁憶起七月中旬在俄羅斯遠東城市海參崴的短暫游歷:連綿起伏的群山,堆滿石子的海岸線,陰雨過后耀眼的晴空,正午時分海港碼頭低沉的汽笛……耳目所及的一切,并沒有給我帶來多少異國他鄉的驚喜與感慨。倒是當黑夜降臨后,我和友人在清潔的旅館里閑坐,四目對視,沒來由的,我在內心忽生“春寒野陰風景暮”的空明與邈思。當然,我沒有先賢杜甫憂國憂民的情懷,我更關注的是,人活在世上,無論走到哪里,都需先解決為何而活、怎樣而活的問題。就像生前無比寂寞的詩哲荷爾德林那樣,在年輕的歲月里即開始用生命來追尋生存的意義。
1770年3月20日,在德國南部尼卡河邊的小城勞芬,荷爾德林出生了,但他的命運一生下來就充滿了坎坷和荊棘。兩歲的時候,他的生父死于中風,九歲時,繼父也離開了人世。荷爾德林在母親精心而辛勞的撫養下,在家鄉完成了基礎教育之后,于1788年進入圖賓根神學院,五年后,他獲得了碩士學位。并因此具備了擔任神職人員的資格。但他并沒有聽從母親的人生設計,而是聽從自己內心的呼喚,去做了教師,做了詩人,想以此來啟迪民眾,宣傳“上帝之國”。起初的具體實踐中,荷爾德林做教師不是很成功,于是他決定獨自一人去耶拿,在席勒和歌德身邊專心從事創作。但石頭般具體的生活何其冷峻而殘酷!當詩歌換不來面包之后,貧困逼著孤獨的荷爾德林低下高貴的頭顱,于1795年底去法蘭克福銀行家貢塔爾家重操舊業,再就西席,卻在這里遭遇了人生的第一次愛情。這場與女主人的不倫之戀的結果當然以失敗而告終,他也因此丟掉了這個賴以維生的工作。來自生活和愛情的雙重打擊是嚴重的,更為嚴重的是,當情有獨鐘的作家于次年聽說被自己在作品中理想化的情人死去后,在極度悲痛中徒步橫穿法國而導致神經錯亂。好在有家人的細心照料,病情大為好轉,純凈的詩人在清醒的時光里寫下了諸多瑰麗的詩篇。1804年,在好友辛克萊的舉薦下,荷爾德林到霍姆堡大伯爵圖書館任職。可惜好景不長,次年,辛克萊被人誣陷遭到囚禁。雖然不久辛克萊得到釋放,可他真摯的朋友、詩人荷爾德林的精神卻被徹底摧毀,再也沒有得到恢復,被送回至故鄉圖賓根。
作為一個作家個體,或者說文學星空中一顆耀眼的巨匠,荷爾德林最吸引我的,是他清澈如泉水般奔流、動人如林梢過風的吟唱,他天然渾成、來自神示的詩篇,他忠貞不二、處子般的赤誠情懷,至今仍能于暗夜中擊中我內心最柔軟的部分,讓我常常放下手中的書卷為之嘆息和疼痛。他在自己的詩里,歌唱著自由,歌唱著人性,歌唱著友誼與愛情,當自己美好而善良的希望幻滅之后,他就把謳歌轉換成低沉而痛苦的傾訴。在他的詩中,我最喜歡誦讀的,就是宛若他命運和生活寫照的這首《故鄉》:
“滿載的舟子,從遠方島嶼,
歡愉地返轉靜寂河上的故鄉。
我也要這樣回到生長我的土地,
倘使懷里的財貨多得和痛苦一樣。
一度哺育了我,您夢魂難忘的河岸,
撫慰著因愛而忍受的痛苦,
您能答應,在我達到時,
讓樹林再把我青春日子的平靜回還?
……
永遠忠于您,不過我清楚,清楚
愛就是痛苦,這創傷難以平復,
它唱的不是搖籃歌,從內心深處,
我向死者唱著安魂曲。
給予我們上天之火的眾神,
也為我們帶來了神圣的痛苦,
正因為這樣,一個大地的兒子,
我生來似乎就為的是去受苦。”
在一個詩意貧乏的時代,詩人何為?我想,一個真正的詩人在心靈上是永遠沒有故鄉和家園的人,他的精神家園永遠在遙遠的天際。荷爾德林的這首詩,雖然對故鄉反復吟唱和低徊,“與夢寐以求的近在咫尺”,可從純正意義上說,返鄉者到達實體的故鄉之后,卻尚未真正抵達精神中的故鄉,那夢寐以求的東西也并未真正地尋找得到。在《黑格爾通信百封》這本書里,我雖然讀到了摯友謝林和黑格爾對荷爾德林的不幸深表同情,并試圖予以幫助,可我也從他們的通信中,似乎讀到了另一種不想聞到的氣味。這種氣味,就像當年勃留索夫和古米廖夫那樣,在夸獎和贊美茨維塔耶娃的詩歌時表現出的寬容,那種寬容是虛弱的,其本質是難以掩飾的本能的恐懼——對荷爾德林天賦的詩歌才能的恐懼。難以想像,當一個游蕩的天才在茫茫黑夜無所依傍之時的孤單,那種孤單,仿佛天邊劃過的流星,周遭星座閃耀,卻無一能給自己以寶貴如黃金的溫暖。孤獨的詩人,只有在對故鄉細微的回憶和吟唱中獲得心靈暫時的安寧和慰藉!而這片刻的安寧和慰藉,也充滿了無邊的死寂般的痛苦!
關于荷爾德林,他的后代研究者海德格爾認為:“吟唱在荷爾德林的頌歌里真正獲得生命力,更準確地說,是在荷爾德林擔當起詩的使命之中才有真正的吟唱。”他這樣的說法,讓我不禁想起荷爾德林后期簡潔如刀劈斧斫的斷句,比如:“歌者的靈魂必得常常隨,這般憂心/不論他是否樂意,而他人卻憂心全無”“……荒野充滿幻覺/保持在清白無邪的真理中/乃是一種痛苦。”“永遠的,親愛的!/大地運行,天空保持。”在這樣的吟唱里,詩與思共同如元素般運作匯合,相互牽引,水乳交融。海德格爾還認為,荷爾德林的頌歌是對這個將來世界的唯一預感,為我們承諾了它的到來。這個與迄今的人和世界不同的另一種人的另一世界,其結構的規定性在于大地與天空,凡人與神圣的親近。確實如此,荷爾德林,用自己奇異的沉思與吟詠,向我們敞開了另一個奇異的世界,在這個世界里,一切是如此巨大而虛空,一切是如此美好而豐盈,一切又如此充滿神秘的律動!
早逝的中國詩人海子,生前對荷爾德林的喜愛和敬重可說是無以復加的,他不僅深情地為其寫了一篇題為《我熱愛的詩人——荷爾德林》的詩學筆記,稱荷氏詩歌的全部奧秘在于:要熱愛生命不要熱愛自我,要熱愛風景而不要僅僅熱愛自己的眼睛,即在“神圣的黑夜走遍大地”,還專門寫了一首題為《不幸》的詩,獻給他心中的偶像:“哪一位神曾經用手牽引你度過這光明和黑暗交織的道路?/你在那些渡口又遇見什么樣的老母和木匠的親人?/他們是幻象,還是真理?/是美麗還是謊言?是陰郁還是狂喜?”我不知道別人讀海子這首詩時的心情是怎樣一種狀態,只記得自己初讀這些詩句時就感到血液激涌,像迎風的海浪,在無邊的沉默中無法令心神安頓。毫無疑問,海子就是孤獨的荷爾德林超越時空的知音與兄弟。
1843年,在神智混亂中度過了三十六個黑暗年頭的荷爾德林,這個“真正意義上的詩人之詩人”(海德格爾),“真正的高品位的詩人”(尼采),這個讓海子讀他的詩“內心的一片茫茫無際的大沙漠,開始有清泉涌出”的詩人,徹底放棄了肉身,告別了這個充滿詩意也充滿不幸的世界。而他的詩才,也在這個世上沉寂了近一個世紀之后,才得以為人們發現、整理、重新考量并為之仰視,他終于在自己的祖國乃至世界獲得了應有的尊重和名聲,和歌德、席勒一起,被列入世界最偉大的詩人行列。
多年來,在我的眼里,面對荷爾德林,閱讀荷爾德林,他會在不經意間讓一個焦慮的靈魂安靜下來,停頓下來,并用一顆赤子之心迎著和風和漸漸浮出地表的曙光,向著更遠的遠方眺望,或堅定地向更遠的遠方走去,如果不是為了告別,那么,在遙遠的天際,一痕起起伏伏的地平線之上,因為有鋒刃般的思想和詩歌在燭照,我們無懼靈魂走得更遠,因為遠方,畢竟有希望存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