永不會褪色的溫暖
——讀《這一年 這一生：任溶溶說 說任溶溶》

張家鴻

這是一本做得非常用心的書。整本書以任溶溶先生《九五述懷》一詩的手跡拉開序幕，令人眼前一亮的同時倍覺親切。仿佛讀者就站在任老的身旁，看他一筆一畫地寫下來，此情此景讓人難以忘懷。雖是遐想，也足以令人歡喜不已。“任溶溶說”說的是他自己，下筆時間雖是2016年6月至2017年5月的一年時光，筆端流露的是人生的諸多往事。“說任溶溶”這一生的是束沛德、秦文君、張朝杰、劉緒源、陳丹燕、韋泱、周銳、殷健靈、張弘、陳賢德、簡平、韓伍等老少好友。

束沛德牢記任溶溶老兄長期以來對他的鼓勵與問候。“每當我想起一位老人，二十多年如一日，親自寫名簽，裝信封，為我郵寄這本刊物，花費了很多寶貴的時間，我就感動而又不安！”秦文君寫于《一輩子做美好的事》中的一件事不得不提。她說：“記得二十年前，有一次參加會議，結束后他說要去新開張的百佳超市，那里進口食品比較集中。他平時翻譯的書中涉及各國的食物，所以實地去看看那些食品長什么樣，親口吃一吃，能達到完美、傳神的翻譯。”一個人對自己熱愛的事業竟可以嚴格至此，不得不讓人敬服。

劉緒源在《任溶溶的故事》中特別提到任溶溶自學外語的故事。在“文革”那段不能從事翻譯的日子，他抓緊時間偷偷學習其他外語，日語和意大利語就是那個時候拿下的。在批斗聲滿天的日子，一個人私底下學習外語是一件風險很大的事情。一旦被發現，將會陷入更加萬劫不復的深淵里。在殷健靈的記憶里，任溶溶先生給她帶來的是濃濃的溫暖。“每次來稿時，他都會附一封親切、謙虛的手寫信；每次文章見報，他都要致電感謝。”簡平筆下那個不遺余力地給晚輩送來鼓勵的任溶溶，那個有時候會耍孩子氣的任溶溶，那個至今依然有旺盛寫作斗志的任溶溶都如此令人難忘。

全情投入于翻譯中的任溶溶、一直給朋友送去溫暖的任溶溶、不顧一切提升自我的任溶溶、對待晚輩謙恭有禮的任溶溶、孩子氣一生不滅的任溶溶，是許多人的良師益友。任溶溶用他的人格也用他的作品給包括許多成名作家在內的讀者們，帶去享用不盡的潤澤。在陳丹燕眼里，任溶溶翻譯的從《安徒生童話全集》到E ?B ?懷特的《夏洛的網》以及意大利童話與俄羅斯小說，一直是她“精神上的維生素”，自己的心靈因為讀過任老的譯作而保持清新。秦文君想起當初讀到《沒頭腦和不高興》時，把這部作品視為自己童年記憶里“一抹最亮麗的彩虹”。

話說回來，這些被作家或評論家們銘記于心的瞬間，和安放于書中的一張張照片一道凝聚成任溶溶生命里閃光的瞬間。我相信，作者們經由文字傳遞出的謝意與敬意，溫暖了任老的心房。然而這些情感的精神源頭是任溶溶在文學之路上孜孜不倦、無怨無悔的付出。

如果說書后半部分的“說任溶溶”是充滿感恩的，那么前半部分的“任溶溶說”則是充滿溫馨的。在任溶溶飽含深情的回憶里，人生路上溫情脈脈的一幕幕漸次在紙頁間延展開來。小時候在廣州時經常吃蝦米。有時候邊看小說邊吃蝦米，把蝦米當零食。他經常到南京理發店理發，即便是剛從干校飼養場押送豬回到上海，半夜時一身臭味，店員依然歡迎他。任溶溶的表述雖然是節制的，但是讀者依然可以感受到那份力透紙背的深情。“所有的書店都是上海開去的：商務、中華、世界、大東、廣益，乃至兒童書局。廣州沒有出版書的出版社。我最喜歡買世界書局出版的古典小說，看一本是一本。書后附有人物介紹，內容分析，等等，說明出版者花了大力氣。”大媽雖不是自己的親生母親，卻待己甚好，讓他終生懷念。“我衷心感謝她把我領大，讓我安心讀書，買小說，看小說。我有今天的成就，她也有功勞。我問她要錢買書，她很樂意給我錢。”如前所說的一本又一本地購讀的古典小說，倘若沒有大媽背后長期的默默支持，又豈能實現？

2016年9月19日這一天，任溶溶寫道：“只要活著就聊啊聊，寫啊寫，不會有無話可說，無文可寫的時候。”這種話說說容易，做起來卻極難。讀者只需用心品讀這些充滿童趣的詩歌與意趣橫生的隨筆，便知道這句話沉甸甸的分量。印象那么深刻、細節那么真實、情感那么濃烈，品讀這些懷人憶舊的文字，實為至高無上的精神享受。正如殷健靈所言，“我驚異于任老先生的記憶力，那些過往的細節穿越了時間，變得如同身邊發生的這般真實可感”。這是一冊別樣的任溶溶傳記，其別樣處在于它既有任溶溶的自我回憶也收錄他人的印象記。讀此書，我仿佛看到成年以后的任溶溶與小時候的任溶溶打了個照面，前者輕輕地摸了摸后者的小腦袋，后者調皮地笑了，前者慈祥地笑了。兩人穿越時空在一本書里相視而笑，給讀者送去的是止不住的遐想與可以儲藏于心的暖意。

這本用心的書，其獨特之處不僅一點。這本精裝本翻開來，讀者可見書脊的背面上有這么一句話：“我這一輩子做了兩件事：第一件事，我成為了一個文字改革工作者；第二件事，我成為了一個兒童文學工作者。”這是任老對自己一生的總結。“任溶溶說”的內容中插圖是由任老的兒子任榮煉所繪，可謂父子同臺演出。書的封面上有阿拉伯數字的“95”字樣，意指本書是眾多同行或晚輩給任老95歲生日送去的一份賀禮。本書的后半部分即“說任溶溶”這部分文字，每一篇文章之前均置有任溶溶的一張照片。一張張照片連接起來，變的不僅是容貌，還有人生的落腳點，點綴其中的是任溶溶人生的關鍵事件。既有流水線的通順，令人心緒和緩；也有平坦中的突兀，讓人眼前一亮。平中有奇，奇中又有任老值得讀者銘記的在兒童文學界幾十年的默默耕耘與奉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