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小懶

1986年出生在江西省南昌市的陳燕燕,因為青春期早戀,被當班主任的母親打罵、懲罰甚至轉學,最終出現強烈神經性嘔吐,無法繼續學業,被迫休學。
當時所有人都覺得陳燕燕廢了。但她卻憑借自己的意志力,考入了中國傳媒大學,走出了人生困局。她經歷了什么,是如何克服難以想象的心魔?陳燕燕接受本刊采訪,說出了自己的故事——
我和老媽一起住在南昌車輛廠宿舍,我和她的關系,剪不斷,理還亂。我和她相愛又相傷害,對彼此都不能忍耐。
老媽遺傳了姥爺的暴脾氣。小時候,她上有兩個姐姐,下有三個弟弟,容易被忽視。
她總是不滿足父母的不公平待遇,一不順心就跺腳哭鬧。結婚后,她被大7歲善良包容的我爸寵著,更加任性。
她雖然很愛我,卻很少表達出來。她性格又要強,把所有的希望都傾注在我的身上。
她給我買絨裙子,讓我秋天也能穿得漂漂亮亮的。這在當時的鄉村是很洋氣的。縱然她和爸爸生氣,離家去縣城,也不忘給我帶回綠白格子綴了黃花的小短裙。
可她對我的愛與陪伴也僅限于此。
年輕時,她整晚整晚地打麻將,我在10歲前黏人的年紀,總是去牌場找媽媽,然后在一旁觀戰。困了,我就躺在她的腿上睡一晚。
初一時,因為我想顯得成熟,不愿穿媽媽買的過多裝飾的衣服。她問我為什么不穿,我又不好意思說。她一氣之下就抱著那些衣服要燒掉。
初二時,當校長的我爸因為看到我沒上課,而是在操場上男男女女一起排練小品節目,他立馬告訴了身為班主任的我媽。
我媽把我們幾個喊到跟前,不分青紅皂白就打了我一巴掌。其實,那個節目是我媽允許排練的。
因為我性格內向沉悶,上課老愛低著頭。一抬頭,代課老師犯嘀咕,以為我瞪她,便告狀給我媽。我媽下課把我叫到辦公室,又是一通罵。
她也曾拿著長竹竿,在我身上打出血道。在她的棍棒教育下,我越來越執拗,生氣時從不服軟,拿眼睛瞪她,不說一句話。
這更是對她火上澆油,對我越打越兇。
她和爸爸也經常吵架打架,我總是縮在一角看著,默默地等待他們和好,卻從不勸架。
這樣的我,習慣了壓抑自己的想法和情緒,個性變得內向而敏感。
媽媽也是一個自卑要強又容易焦慮的人。
我考了班級第四,她會說,離第一還有很大差距;我五官漂亮,但個子小小,只有1.5米,媽媽總是在我身后,或自語或對別人說:我姑娘怎么這么矮呢?隨(遺傳)誰呀?你們工作的地方有像她這么矮的人嗎?
她從來不管我是否聽得見,也不管我會有怎樣的感受。
于是,整個學生時代,我最怕的就是量身高。上了大學,我穿著超厚底的運動鞋不敢脫。偶爾脫一次就覺得自己矮了好多,覺得怎么見人!
因為個矮而自卑,這種心態一直延續到結婚,確信有一個可以接納我的全部、全身心對我好的人之后,我的自卑感才減淡消失。
這些磕磕絆絆,讓我一路跌跌撞撞成長,孱弱而糾結地長大。
如果說之前的種種只是陰霾密布,暗自醞釀一場暴風雨,青春期則全面爆發,血雨腥風,黯淡了前程,也撕裂了親情,成為我成長路上揮之不去的陰影。
因為小時候,沒有姥姥或奶奶幫忙帶我,爸媽都是老師需要上課,他倆不得不輪流照看我。后來,疲憊至極的他們就讓我早早上學:4歲學前班,5歲一年級,年齡小小個子小小的我成績一直很好。
我是爭分奪秒學習的人。
上高中時,我還不到14歲,過重的課業負擔和競爭壓力,讓我總是晚上難以入睡。上早自習犯瞌睡就站著讀書,甚至把風油精抹到眼皮上提神,嗆得滿眼淚。
而同時,荷爾蒙潛滋暗長,我將對異性的渴望壓抑在繁忙的學習中,像嫩芽積蓄力量,最終破土頂石而出,郁郁蔥蔥。
坐在我后排的那個男孩,長得高高瘦瘦,有一頭稀疏的黃發,靦腆沉靜,讓我忍不住想探尋。
在一次夢到了他之后,我更加沉溺其中,不能自拔。
年少的愛情,不知所起,卻一往情深。
他的一舉一動在我眼里都是那么迷人,就連名字也那么好聽,讓我一遍遍暗暗輕喚,心也軟化成一汪春水。
忍不住想他,想見到他,上課強迫自己認真聽講,卻總是分神,總是想和他多接觸,給他寫小紙條,雖然他一概寥寥數筆回復,我卻一遍又一遍地品讀。
他流暢清秀的字體也讓我著迷,即使當時成績排名并未下滑,但一直要強的我,開始因為上課不能專心聽講而自責,卻控制不住地想他,像有了心魔。
無能為力又焦慮不堪時,我試著告訴老師,告訴父母,告訴同學我的暗戀和痛苦,想借助他們的力量讓我重新回到專心致志學習的狀態。
可老師只是說,你看誰誰,人家多專心,你這小腦袋瓜怎么就裝這么多東西呢!
爸媽說,你舅舅、哥哥他們都是考學才有了好工作的,你也要努力,不要耽誤了自己的前程!
同學說,喜歡一個人,說明你長大了,可還是要好好學習哦!
這些長輩的勸誡和同學的理解毫無效果,甚至讓我更有壓力,我本就是一個追求完美的人,不允許自己在學習上有一絲一毫的懈怠和跑神。
因為壓力太大,太過自責,我干脆放棄了聽講和學習,成績下滑飛快。
那個曾經讓每個老師都夸的好學生,現在為了引起他們的注意,故意不聽講,破壞課堂紀律,讓老師找去談話來刷存在感。
終于有一天,班主任忍無可忍,叫了家長。
媽媽一言不發陰沉著臉把我領回家,爸爸也隨后回了家,沒說幾句,爸媽就對著我哭,我也淚流滿面,仿佛家里的天都塌了。
那年過年,家里來了客人。我和他們一起坐在客廳,不多一會兒,媽媽就催促著讓我進屋學習。我不去,媽媽打了我,我憤恨地還了手。
老媽的打罵,內心的壓力讓我開始失眠、煩躁,也曾想好好學習,迎頭趕上,可那時的自己剛打開書本,腦子已經生了銹,又像負荷過重的電腦,死機了。
最終,媽媽給我轉了學,因為嫌我之前沒用功學,落下不少課程,就讓本該上高二下學期的我,又回到高一下學期重新學。
我已經身心俱疲,得了神經衰弱,還會莫名其妙地嘔吐。常常正上著課,我突然就吐得滿地都是,只有懷著影響同學的內疚,厚著臉皮堅持聽完課,下課再自己清掃。
去醫院診斷,醫生說是壓力過大和休息不好造成的神經性嘔吐,但當時,高中緊張的學習節奏讓我沒有時間好好調養自己的身體。
我就像是一根弦,越繃越緊,最后斷掉。
后來,我的身體終于撐不下去,只好住院休學。
等休學回來,因為中斷了學習,我迫不得已又要復讀高二。
這種感覺很鬧心,因為自己已經拼盡全力,扎扎實實地學了一遍,再學一次,味同嚼蠟,更何況,轉的學校是老媽聽信熟人介紹,只知道硬件設施好,卻不曉教學質量差,我的學業并沒有因為復讀而有絲毫的長進。
加之神經衰弱的我需要大量休息,只有不再上早自習在宿舍呼呼大睡,上課還總是打盹兒,最終,立志要上名牌大學的我考上了中國傳媒大學。
曾經有很多年,我都不愿提起高考。
已大學畢業10年的我,曾一遍遍在夢里驚醒,總是夢到自己一直復讀高三考大學,甚至已經考上了大學,還要繼續努力考,醒來后憊感委屈,郁悶不已。
我也曾一次次回望遐想:如果當時父母松綁而不是加壓,給我多一點時間,多一點諒解,告訴我,喜歡一個人很正常,成績下滑也很正常,會不會有不一樣的結果?
但往事不可追,徒留遺憾在心間。
可喜的是,現在越來越多的家長知道,孩子青春期對異性的好感是自然而然的事,也明白早戀不能靠堵,學習不是靠壓,甚至很多人還鼓勵自己孩子“早戀”——從中學會擔當與克制,分享與陪伴。
而曾經的遺憾和傷痛卻折磨著我,我內心有個小人兒時不時跳出來對我說,你現在的境遇對不起曾經的努力,你本可以更好的!
傳媒大學畢業后,我在湖南一家報社做了一名記者。我對父母還是有抱怨,對過去不能釋懷,感覺父母做得不夠好,歷數他們的種種過錯。
可我發脾氣時又摔又打,愛管事,愛操心,能力不強,又好強,看別人都好,內心自卑,對自家人挑剔,愛焦慮,這些曾恨極媽媽身上的毛病,我全都有。
我像一個陀螺,拼命想逃脫,卻只是原地打轉,畫地為牢。這樣的充滿憤懣又無力改變的生活狀態,一直持續了很久,直到遇到老公后,我一遍遍給他倒苦水,向他傾訴。
老公總是耐心傾聽,等我講完后,他溫柔地勸慰我:誰不是在傷痛中成長?每個人的原生家庭都有殘缺,要學會為自己負責。
在生活中,能干果敢的他也帶領軟弱糾結的我成長不少,老公給我的理解與包容,讓我在溫馨有愛的家庭氛圍里慢慢放下抱怨,不再鉆牛角尖,變得柔順,和父母的關系也逐漸緩和。
后來,我們有了寶貝女兒,更是發現父輩對血脈是用整個生命在愛,也慢慢知曉,養育孩子,是一項多么繁雜龐大的工程,24小時無休,操碎了心,可對女兒還是會有照顧不周或吼叫苛責的時候,也屢屢擔心不能給她良好的成長平臺。
角色的轉變,讓我深切地理解了父母,他們對我愛之深、責之切,而作為孩子的我對他們,則是愛之深、痛之彌,但所有的種種都是源于愛。
他們是典型的中國父母,當面從不親昵,卻在心里一萬個為我著想。
想起拍婚紗照時,老媽在一旁遠遠觀望,不發表任何意見,許是怕和我意見不合,相互責備,破壞了我的好心情。
婚禮前一晚,我和老媽難得地睡在一起,沒有像別的母女傾心徹夜長談,而是我早早睡下,一覺醒來睜開眼,看她還坐著,不停地思慮,唯恐我第二天的婚宴安排不周。愛到深處是無言。爸媽在我大學剛畢業時就給我買房。我處對象,他們把關時沒有看物質條件,而是中意我喜歡,只要對方人品好,又實打實對我好的。
等結完婚,又把一輩子勤扒苦做、省吃儉用的錢都給了我,支援我買房、買車甚至車位。
養兒方知父母恩,已過而立之年的我總是忍不住發問,如果自己視為掌上明珠的女兒,傾注全部心血養大后,對我卻是責備和疏離,我該是怎樣的凄涼?
看到母親松弛的皮膚,眼角的皺紋,零零星星的老年斑,我恨自己為什么揪著過去不放,卻不經營如今的歲月靜好,讓父母安享天倫之樂呢?
直到某天,我在旅途中看到一個小品。
故事內容是,女兒假裝自己在異鄉混得很好,打電話給父母說自己掙了很多錢。
演員很逗,在滿車人一陣陣的爆笑聲中,我卻突然淚流滿面,我也找到自己的心結所在:曾經一直抱怨父母的我,內心總是怪自己平庸,因為我明曉,我一直是他們的驕傲,長大后卻碌碌無為,可除了不停努力、堅持向上,有一顆感恩安寧的心才能真正不辜負父母的期望。
慢慢地理解老媽,才是長大的開始,明白生活的艱辛和父母的局限,也和平凡的出身、平庸的一生和解。
因為放下,才是幸福的開端。
現在,我會逢年過節給他們買禮品,隔三差五打電話報平安,有了女兒這個紐帶——她純真可愛的樣子,也會頻頻逗得父母開懷大笑。
我也嘗試和老媽溝通,慢慢不再苛求,逐漸學會遇到矛盾換個角度思考,換個方式說話,換個方法解決。總之,努力營造輕松有愛的家庭氛圍,我想這也是一種成功,更是讓老媽欣慰的有力“武器”。
編輯/李明潔
他會迎來繁花似錦,也會迎來狂風驟雨;
他會擁有高山流水,也會遇上淺灘泥潭;
他會安享歲月靜好,但也逃不掉度日如年。
《少數人走的路》一書中指出:真正成熟的愛,是要幫助對方,能夠擺脫對他人的期待,擺脫對他人的依賴,找到真正的自己。
父母對孩子真正的愛,就是教他學會做一個真正的人。
編輯/李明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