朋友挖的坑

鄭小亮

擺平麻煩

張求穩是木匠出身，這兩年他不做木匠活了，開了個網店，專門賣家具。他的家在云南農村，那里有成片的老林子，樹木繁多，制成的家具扎實耐用。

網店經營一年多了，效益并不好，主要原因在于家具這類貨物在電商平臺上不好操作。之前，張求穩與附近的村辦家具廠合作，等網購的“親”們拍貨付款后，他就直接去廠里拿貨。這種經營方式穩打穩扎，規避了風險，可是有幾次，物流在運輸途中蹭壞了家具上的油漆，顧客拍照留下證據后，堅決要求退貨。光是這幾筆生意張求穩就虧了不少。

痛定思痛，張求穩決定干回老本行，自己裁料做家具，這樣一來，成本小多了，即便賣十件虧兩件，還是有賺頭。還別說，這么一弄，情況好多了，眼瞅著生意漸漸紅火起來。為了防止噪音擾民，他干脆在遠離村莊的地方，搭建了一個簡易的木頭房子，作為自己的工作室。

那段時間，小馬扎賣得俏，張求穩沒日沒夜地趕工，眼瞅著儲備的木材所剩無幾了，他一頭鉆進老林子，尋找起合適的木材來。

誰知出師不利，油鋸子一響，就有人來找麻煩了，喊話還用上了擴音器：“那誰啊？大白天的擱這兒動鋸子，當我們耳朵聾啊？”張求穩趕緊停下手中的鋸子，扭頭一看，幾個人兇神惡煞般地朝他奔了過來。

領頭的那個人手臂上還戴著紅袖箍，一上來就提起張求穩的鋸子，使勁兒一摔，把張求穩的心也摔痛了，這把油鋸不便宜啊！

一般戴紅袖箍的都是“正規部隊”。果然，人家一亮證件，是林業巡防執法的，專管國家生態資源。張求穩膽小理虧，一個勁兒地賠不是，可人家不依不饒：“偷伐木材不是一次兩次了吧，逮住你就知道錯了，之前干嗎去了？跟我們走一趟，是拘留還是罰款，咱說了不算，得按制度辦事，一條一款地來！”

張求穩還沒見過這陣仗，嚇得半天說不出話來，心里只有一個念頭：不能跟他們去，去了就完了。

拉扯了一會兒，張求穩干脆癱軟在地上耍賴，把那幾個人弄得氣喘吁吁。

他們的車就停在不遠處，只要把他拉進車里，就由不得他了。戴紅袖箍的那人開始冒火，指著張求穩說：“你想違法是吧？告訴你，這可是罪加一等。來，把他給我抬走！”

張求穩很快被抬了起來。由于手腳受制使不上勁兒，情急之下，他大聲叫喊起來：“救命哪，救命哪，殺人了！”

喊的那個聲音大啊，簡直撕心裂肺，仿佛他全身的潛能都被激發出來了。眼見著就要靠近執法車了，車的另一側突然跳出個人來，一把攔住了他們。

見有人擋道，幾個人便把張求穩放了下來。張求穩一看，那人自己認識，叫查猜，住不遠的一個村子里，只不過兩人很少打交道。

查猜笑容可掬，還不等執法人員問話，便從兜里掏出一包煙來：“干嘛呢這是，來，抽支煙吁吁氣。”了解事情的經過后，查猜拍了拍戴紅袖箍那人的肩膀，壓低聲音說：“他是我的一個小兄弟，上有雙老，還沒成家，家里窘得很，全家吃喝拉撒都指望他一雙手，迫于無奈犯了點錯，請您多多包涵……”看來戴紅袖箍的那人跟查猜很熟，只聽他哦了一聲，說：“這樣啊，那就以人為本吧，不過下不為例，再被我逮住就不好說了。”查猜連連點頭：“那當然，感謝隊長。改天請您喝米酒。”

一番客套后，幾個人坐著車一溜煙而去。過了很久，張求穩才回過神來，激動得緊緊握住查猜的手，連聲道謝。

查猜大度地拍了拍他的肩膀，說：“別這樣兄弟，都是這方圓一巴掌天的鄉親，有難處幫一把是應該的。”

這話好親切，張求穩還是心有余悸，唉聲嘆氣地說：“以后不能砍樹了，這可怎么辦？我還接了幾個馬扎的訂單呢，看來這買賣是干到頭了。”

查猜一聽笑彎了腰：“不會吧兄弟，哪有你這么老實的，被他們逮住的概率是很低的，逮住了就改，改了再犯嘛。”

張求穩搖了搖頭，說：“我可沒那個膽子，萬一被逮走，可能會坐牢。”查猜搖了搖頭，擺出一副恨鐵不成鋼的模樣道：“哪有那么嚴重，砍幾棵樹至于嗎？不瞞你說，以前這活我沒少干，他們逮我都逮膩了，這不，不打不相識，成好朋友了。剛才你也瞧見了，我說話還管用吧！”

原來他們是這樣認識的啊，張求穩樂了，看來是他想得太多了，照這么說的話，他的買賣還能干下去。

撿到寶貝

有了查猜做靠山就好辦多了，張求穩決定摟緊這棵大樹。從那以后，張求穩與查猜常來常往，幾乎把他當成了親兄弟。

這天，查猜突然駕到，神神秘秘地對張求穩說：“這幾天巡防隊要搞突襲，你收著點，別響鋸子。”張求穩詫異道：“既然是搞突襲，查猜哥是怎么知道的？”查猜很不高興：“不弄點內部消息，那還叫朋友？這事兒你一人知道就行了，別走漏了風聲，否則以后我保不住你。”

張求穩連連點頭，說：“也好，趁這個機會正好休息幾天。”這時，查猜眼睛一亮，說：“求穩兄弟，這幾天我也閑得慌，不如咱們一起去釣魚吧，對著水面平心靜氣的，很養身體呢。”

這話喚醒了張求穩的童年記憶。小時候，他常卷起褲腳下水摸魚，如今很少有這份閑心了。

離村子不到五里的地方，便是一條小河，約好時間后，張求穩帶上一根竹條子做的魚竿兒，備好魚線魚鉤等漁具后，便坐上查猜的摩托車出發了。

快到目的地時，路變得難走了，摩托車開不過去，兩人只能步行。查猜背著一個鼓鼓囊囊的包，看起來很是吃力，張求穩趕緊接過包背在背上，說：“查猜哥，你釣魚的裝備可真多。”查猜得意地一笑：“那當然，我的裝備陸海空齊備，基本上沒有我釣不上來的魚。不瞞你說，我還是縣里釣魚協會的會員呢。”

兩人有說有笑地來到了小河邊。張求穩很快便下鉤了，查猜卻慢吞吞地擺弄著伸縮魚竿，眼睛一刻也不離水面。

當查猜拿出一只塑料小魚掛在魚鉤上的時候，張求穩愣住了，問道：“查猜哥，你不掛面團蚯蚓，掛的這是什么東西？”查猜嘲笑道：“瞧你，沒見識了吧，這個叫路亞，專釣以魚為食的魚類。剛才我看到水里有鳡魚劃過的水痕，你瞧好了，我給你露一手！”

說罷，查猜將魚竿猛地一甩，只聽唰的一聲，魚線破空而出。令張求穩驚訝的是，查猜釣魚的手法奇特，并不是坐等魚兒上鉤，而是不停地拉扯魚線，那被稱作路亞的塑料小魚在水面上一跳一跳的，動作十分夸張。

就這么跳動了二十多個來回，忽聽水面啪的一聲響，一條瘦長的魚猛地躍起落下，上鉤了！游斗了幾分鐘后，那條魚體力不支，被拖上了水面，真是一條大鳡魚。

張求穩豎起大拇指直夸：“查猜哥真厲害，這招得教教我。”

正說著，查猜的手機發出嗡嗡的振動聲，查猜起身邊走邊接聽，過了好一會兒才走回來，對張求穩說道：“我肚子有點痛，想去方便一下。你幫忙盯著點兒，有人來了就打我手機，免得撞見了難為情。”說罷，查猜從大包里掏出一個小挎包，一溜小跑鉆進了遠處的雜樹林里。

還沒等張求穩的魚上鉤，查猜便回來了，一臉輕松愉快的樣子。

不知不覺太陽就快落山了，兩人覺得餓了，但是都很開心，收獲也不少。見時候不早，兩人起身準備打道回府。摩托車剛掛擋提速，張求穩突然叫了一聲：“呀！”查猜趕緊踩了一個急剎，停下車來扭頭問道：“怎么了，我心臟不好，別一驚一乍的，還以為你被甩出去了！”張求穩不好意思地說：“查猜哥，剛才我光顧著釣魚了，總覺得有些不對頭，一時又想不出是什么，現在想起來了。”查猜疑惑地問：“什么不對頭，你快點說。”張求穩一臉焦急地說：“你的包啊，你的包掉了，你去方便的時候不是挎著個包嗎，回來卻是空著手的！”

查猜恍然大悟，猛地一拍腦袋：“唉，真是不小心，怎么把包給忘了！”

“走，我們把包給找回來。”

查猜想了想，卻說：“算了，再回去一趟天就黑了，包里其實也沒什么貴重的東西，只有香煙、火機和一小卷手紙。我的腸胃不好，出門的時候常備著這些東西，就那個包值倆錢，正宗牛皮的，哪天有空我再去找回來就是。我記得包擱在草堆里，那地兒少有人去，去了也很難發現，沒事的。”

這么一說，張求穩只好作罷。

夜里，張求穩在床上翻來覆去睡不著，心里一直惦記著查猜的那個包。查猜大哥是帶他去釣魚才把包弄丟的，一個牛皮手包，少說得好幾百塊錢，真丟了，查猜大哥肯定會心疼。

想到自己欠了查猜大哥一個人情，張求穩拿定主意要幫他把包給找回來，給他一個驚喜！

第二天天還沒亮，張求穩便騎著自行車出發了，路不是很遠，停下車步行的時候，東方剛露出魚肚白。

很快，張求穩便摸到了昨天查猜方便的地方，那地方樹木茂密，地上全是雜草，他掰了根硬木條子，在草叢里掃來掃去，意在打草驚蛇。

沒一會兒，張求穩便發現了躺在草叢里的包，包完好無損。張求穩很高興，撿起包拍干凈，準備返程。

就在轉身的時候，張求穩突然瞄見不遠處有個白亮的東西。他好奇地走近一看，不由得呆住了：地上有兩根一尺多長的棒棒，交錯著擱在一起。張求穩的心開始狂跳起來，這是象牙啊！

發生意外

大象在云南并不罕見，可象牙就稀罕了。擱以往，有錢人來云南買點象牙不算什么，可如今這東西不許買賣，就在前不久，張求穩還看到一個新聞：某地海關將收繳過來的象牙制品全部銷毀。當時張求穩心里還疑惑呢，可惜啊，留著欣賞該多好！可后來他琢磨通了，此舉的目的，應該就是將買賣象牙這個行當斬草除根。沒有買賣才沒有殺害！

張求穩生在云南，聽老一輩人說，取象牙只有兩種辦法，一是殺害大象直接取牙，二是找到象牙冢，不過找到象牙冢的幾率跟中彩票頭獎差不多，很多土生土長的老人，一輩子只聽說但沒見過象牙冢。

握著象牙，張求穩呆了很久，心里開始糾結：如果賣掉這兩根象牙，被逮住的話，罪名會不會比偷砍樹木要重？

先弄回家再作打算吧，張求穩脫下上衣，把兩根象牙包裹得嚴嚴實實。膽小怕事的他還留了個心眼兒，走到小河邊的時候，他撲通一聲跳了下去，弄得渾身濕漉漉的，叫旁人看起來像是不小心跌到水里的，這樣拿著衣服不穿才沒人懷疑。

回到家后，張求穩便把象牙放在床底下，再用棍子往角落里捅了捅，之后左瞄右看，確信象牙不易被發現后才放下心來。

象牙到底是賣還是不賣，如果賣的話該賣給誰，不小心被逮住了該怎么辦，會不會坐牢……一連串的問題和假設在張求穩腦子里打架，勝負難見分曉。

一直琢磨到下午，張求穩這才想起，查猜大哥的包還在自己手里呢。他趕緊騎著自行車，往查猜住的村里趕，得把包還給查猜大哥。

看到失而復得的皮包，查猜愣住了，之后拍了拍張求穩的肩膀說：“謝謝求穩兄弟幫忙，你可真有心。”張求穩非常開心，連連搖頭說：“不謝不謝，這點小事算什么，你還幫過我大忙呢。”

聊了一會兒后，查猜執意要留張求穩吃飯，張求穩推脫不過，只好答應了。

飯桌上，兩人大碗地喝著溫熱的米酒，酒勁剛上頭，查猜突然問了一句：“求穩兄弟，你幫忙找包的時候，在附近發現什么東西沒有？”

張求穩差點被嗆著，不會吧，難道查猜大哥有天眼通，看到我撿到象牙了，否則好端端的干嘛問這個？

查猜問得張求穩毫無準備，但他又不想透露這個秘密，只好支支吾吾地回答：“嗯嗯，是……是撿到點東西……”幸好，查猜沒有追問下去，只是哦了一聲作罷。

查猜越是這樣，張求穩越是心里不安，在查猜家吃過晚飯后，他回到小木屋里想了很久，咬著牙做出決定：查猜大哥有恩于自己，這事兒不能瞞著他，但也不能完全透露，干脆不說別的，直接分給他一根象牙！

夜幕降臨，張求穩揣著一根象牙，又去了查猜家。拍開門后，張求穩一下子呆住了，查猜家里坐著一個客人，不是別人，正是那天他偷伐木頭時逮住他的那個戴紅袖箍的人！

查猜忙招呼張求穩落座，張求穩卻一動不動地站在原地，下意識地夾緊了腋窩，腋窩下夾的正是用破布包裹的象牙。

張求穩很快便意識到，這下完了，那戴紅袖箍的是林業的執法人員，管的不僅僅是樹木，據說這林子里的飛禽走獸，他們也管！想到此，張求穩臉上開始冒汗了。

查猜見張求穩一臉傻相，用手肘撞了撞他，提醒道：“愣著干嘛，趕緊給周隊打個招呼，你們見過的，以后還得請周隊多照顧呢……你夾的是什么東西，跟財寶似的！”原來那戴紅袖箍的人姓周，張求穩結結巴巴地打了個招呼，只見戴紅袖箍的那人皺著眉頭問：“腋窩里是什么？瞧你的胳膊都夾歪了，拿出來看看！”

看來這事兒是瞞不過去了，張求穩只好把腋下的東西拿出來，畏畏縮縮地遞給了查猜。

包裹嚴實的破布被一層層揭開，奇怪的是，查猜并沒有表現出張求穩想象中的驚喜，他只是皺著眉頭問道：“這東西哪兒來的？”張求穩只好如實相告。

查猜沒有作聲，只是不停地朝戴紅袖箍的那人張望著，張求穩明白了，難怪查猜眼里沒有驚喜，都怪自己來的不是時候，人家戴紅袖箍的不可能知法犯法！

果然，戴紅袖箍的那人攤開手，示意查猜把象牙交給他。接過象牙后，他問張求穩：“你說的都是真話？這象牙真是你撿到的，旁邊有人作證沒有？”

看來他是在懷疑自己了，張求穩心里一急，說：“我說的話都是真的，撿象牙的地方一個人都沒有，誰能給我作證啊，回來的路上倒是碰見幾個人，但……我哪敢對他們說自己撿到了象牙？”說罷，張求穩還補了一句：“再說了，就算碰到了野象，我也沒那本事取走象牙啊，不被大象踩成肉餅才怪！”

見張求穩越說越激動，查猜趕緊補了一句：“周隊又沒說你偷獵大象，你還不是那塊料。”戴紅袖箍的那人點了點頭。張求穩這才放下心來，心剛跳回胸膛，戴紅袖箍的那人冷不丁又問了一句：“對了，還有一根象牙呢？”張求穩一抹汗，隨口答道：“還有一根在我的小木屋里藏著呢……”

話剛說出口，張求穩便意識到自己中計了，這應該是執法人員查案的手段，一咋呼就把實話給套出來了。戴紅袖箍的那人冷笑了一聲，說：“這東西你也敢藏，撿到就應該交公，交給我們處理。你不會是想偷藏起來變賣吧？真那樣的話，有你好果子吃！”

張求穩趕緊辯解：“不會的，不會的，我就是拿不定主意，才特意來請查猜大哥定奪，這樣也好，我就按您說的，把象牙交公。”

交出兩只象牙后，張求穩如釋重負，心里卻不舒坦，這藏來藏去的一通忙活，到頭來什么也沒落下，真叫一個虧。

鬧出誤會

悶悶不樂的張求穩為了轉移不快，上網玩起了游戲，沒一會兒，網頁上彈出一個新聞提示，大意是說某地有個人撿到寶貝上交國家，得了獎勵。他好奇地點開細看，講的是這么個事：有人無意中在河床里發現了一節烏木，消息一傳開，很多人都來看稀奇，甚至驚動了當地派出所，最后那人把烏木上繳了，得了五百塊錢和一個證書。

這情況不跟自己遇到的差不多嗎，可是人家上繳撿到的無主財寶，國家給了他獎勵和證書，自己卻啥都沒有。

這事兒過去了一段時間，張求穩還跟戴紅袖箍的人碰過幾回面，人家卻壓根沒提獎金和證書的事。張求穩有些不樂意了，錢扔進水里還咕嘟個泡呢，這豈不是無名又無利？不行，這事兒得去問問看！

趁著一次到縣城發快遞的機會，張求穩來到了當地林業局，旁敲側擊地問道：“最近有人撿到象牙交公沒？”接待他的人搖了搖頭，隨即瞪大眼睛敏感地問：“你撿到象牙了，有多少根？”張求穩連忙搖頭，說：“沒有，我只是想了解一下而已。”那人吁了一口氣，壓低聲音嘟囔了一句：“腦子有毛病……”

看來戴紅袖箍的那人根本沒把象牙上交，很有可能私吞了！張求穩的倔勁兒一下子上來了，不行，這件事必須弄個清楚明白，自己不能當冤大頭！

再次碰到戴紅袖箍的那人，張求穩毫不猶豫地攔住他問：“周隊長，那兩根象牙呢？”問話的時候，還有旁人在，戴紅袖箍的那人一愣，隨即罵了一句：“什么象牙，你他媽有病吧！”事不湊巧，張求穩的老娘還真的有病，聽他這么一罵，張求穩火了，回罵了一句：“你他媽才有病，我上繳的兩根象牙哪里去了？這事兒不說清楚，我跟你沒完，大不了我那小買賣不做了！”

吵了一陣子，張求穩沒占到半點便宜，還被戴紅袖箍的那人厲聲警告：“給我小心點，以后別讓我逮住你！”他憋了一肚子悶氣，狠狠地回了一句：“你給我等著，我現在就報警去！”

張求穩年輕氣盛，心里擱不下事，這一氣之下，徑直就去了當地的邊防公安局，把事情的來龍去脈全都說了出來，并伸出雙手道：“反正我是豁出去了，全都坦白交待了，你們銬我不要緊，不過也別便宜了那個戴紅袖箍的，他不但吞了我撿到的象牙，罵我的老娘，還差點動手打我！”

一旁有個一身肌肉的警察笑了：“這個還不至于戴手銬，你放心，情況我們會調查清楚的。對了，你把釣魚時同伴丟包、撿到象牙的具體地點和詳細情況給我們說一下，最好一個字別落，我們要做筆錄……”

等做完筆錄摁上手印后，張求穩頓時覺得氣順了，心里卻又莫名地害怕起來，不知道他這樣做會帶來什么后果，說不干買賣只是氣話，現在氣消了，卻又感到有些后悔。只能祈禱以后砍樹的時候，千萬別撞見那個戴紅袖箍的人。

剛回到家，張求穩便看見查猜黑著臉趕了過來，還不等招呼，查猜便虎著臉問：“聽周隊說你去報警了？”張求穩點了點頭，說：“是他欺人太甚，反正我不怕他，誰叫他私吞象牙，那是我撿到的！”

查猜猛地一跺腳，一揮手扇了張求穩一個耳光：“你給我閉嘴，你這不是在害我嗎！”張求穩被打蒙了，怯怯地問：“干嘛打我，這……跟查猜大哥有什么關系？”

“唉！”查猜重重地喘著粗氣，憋了很久才憋出一句話：“那象牙在我手上，周隊沒有私吞象牙，其實那象牙是我的！”

這是怎么回事？聽查猜一解釋，張求穩總算明白過來：原來查猜的爺爺是個獵人，曾經在一個人跡罕至的老林子里發現了一個象牙冢，為了不惹禍上身，他只背了一袋象牙回來藏在了家里，之后就再也沒敢去那個地方。

那些象牙傳到查猜手里，便所剩無幾了，幾年前查猜變賣了幾根，可現在很難找到可靠的買家，他只好把象牙繼續藏起來，等待出手的時機……

聽到這里，張求穩好奇地問：“藏在家里的象牙，怎么跑到我倆釣魚的地兒去了？”查猜嘆了一口氣，說：“你有所不知，我家里藏有象牙的事，可能被人舉報了，無奈之下我只有把象牙藏在野外，那地方安全可靠，一般人不會去，你撿到的這兩根，很有可能是被野狗給刨出來的。”

張求穩懊惱不已，猛地一拍腦袋說：“查猜大哥，你咋不早說，現在可怎么辦？”

查猜想了想，囑咐道：“這些都是我祖上的東西，又不是偷來搶來的，不至于違法，只不過若被人盯上，不大好出手罷了。這件事到此為止，你不要再對任何人透露，如果有警察來問，你就說是你撿到的，其他的一概不知！”

“嗯！”張求穩重重地點了點頭。

看來自己是錯怪那個戴紅袖箍的人了，張求穩心里很過意不去，但他又不敢去向他賠不是，更不敢再偷伐木材了。時間就這么耗了一個多月，居然沒傳出什么風聲，好在那些警察也沒再理會這茬，連個上門調查問話的都沒有。讓張求穩暗自慶幸的是，那個戴紅袖箍的人也沒記仇，偶爾碰面的時候，人家表現得好像什么事也沒發生過一樣。

見風平浪靜了，張求穩心里也開始癢癢，他硬著頭皮找到了查猜，請求他出面，幫忙向戴紅袖箍的人說說情，這段時間他一棵樹也沒敢砍。

查猜一口便答應下來：“這個沒問題，但成不成我不敢保證。往后辦事得悠著點兒，別賭氣，要知道在關鍵時刻，一口氣能活命，也能憋死人！”

沒過兩天，查猜就給張求穩回話了：“我把那事兒對周隊說了，周隊沒吭聲，明天我約他一起去釣魚，你也一起去吧，促進下感情，記得買條煙，就當是給他賠個禮吧。”

這是人之常情，張求穩放下電話后立馬照辦。

險惡用心

約定的時間是下午，那個戴紅袖箍的人如約而至，看來他跟查猜一樣，都愛好釣魚，背上的包也是鼓鼓囊囊的。摩托車擱下后再換步行，去的地方還是當初查猜帶張求穩釣魚的那條小河邊。

查猜幫張求穩選了一個地方，說：“你就在這兒下鉤，耐心點兒，保準魚多。我跟周隊去前面還有點事，你在這兒盯緊點，如果看見有人來，趕緊打我手機，若誤了事我拿你是問！”

見查猜神色慌張，張求穩有些疑惑，隨口問了一句：“啥事啊查猜哥，我能幫上忙不？”

“你別管！”查猜突然發了怒，看到張求穩一臉的疑惑不解，查猜豎起食指貼在嘴唇上噓了一聲，湊到張求穩的耳邊小聲說道：“今天不單是來釣魚的，周隊長幫我找到了一個出高價買象牙的外地買家。現在風聲緊，不敢隨便交易，這地方相對安全得多，趟過這條河，就是鄰縣的地界，一過界就能四通八達……”

就在這時，查猜的手機發出了嗡嗡的震動聲，張求穩趕緊揮手說：“查猜哥你去忙，我在這里把守，有情況會第一時間打電話通知你。有我在，蒼蠅也別想不打招呼就飛過去！”

查猜重重地拍了拍張求穩的肩膀，點頭說：“謝謝你，求穩兄弟！”張求穩頓時豪氣陡生。查猜離開后，張求穩連魚也不釣了，干脆坐在地上，腦袋像搖頭扇似的左搖右擺，密切注視著周邊的動靜。

真是擔心什么來什么，查猜剛隱沒在不遠處的密林里，一隊身著迷彩服的人從天而降，把張求穩嚇了一跳，這幾個人是從哪兒冒出來的？

張求穩慌慌張張地摸出手機準備打電話，其中一人突然沖到他面前，黑洞洞的槍口對準了張求穩：“把手機扔到地上，手抱頭蹲下，快！”

話音未落，張求穩便嚇得一屁股跌在地上，手機甩出去老遠。

還沒等張求穩反應過來，有幾個人迅速往不遠處的密林沖去，那里正是查猜準備交易象牙的地方。

張求穩好不容易才緩過神來，看了看用槍指著他的人。好生面熟啊，這不就是那天去報警時接待他的那個警察嗎，看來他們并沒放棄，而是一直在查這個事啊！

想到這里，張求穩急急地說道：“警察大哥，是我啊，當時那象牙……就是我報案的，其實這只是一個誤會！”終于，那警察認出他了，嘿嘿一笑說：“象牙？別逗了，幾根象牙用得著我們興師動眾？”張求穩一臉疑惑，可不管怎么追問，人家不透露半個字，槍口始終對準他的腦袋。

約莫過了二十分鐘，那隊荷槍實彈的警察總算出現了，張求穩遠遠便看見查猜和戴紅袖箍的那個人手抱著腦袋，在槍口的威懾下，拖著步子走了過來。

張求穩問道：“查猜大哥他們到底犯什么錯了？”只聽那警察緩緩吐出兩個字：“販毒。”

“怎么可能！”張求穩驚叫起來，再接著聽下去，張求穩的眼珠子差點瞪出來。

那個戴紅袖箍的人一直在販賣毒品，他負責提供貨源，而查猜負責運貨交易，他們行事小心謹慎，警察明里暗里查了很多次，卻沒有發現任何蛛絲馬跡，甚至不知道他們是如何運送和交易毒品的。

直到那天張求穩報案，讓警察眼前一亮，做出了大膽的猜測：張求穩撿到的象牙，正是他們用來運送毒品的工具！一根完整的象牙，有三分之一的部分是空心的，正好用來藏匿毒品，而交易地點就在那條小河邊……

張求穩還是沒弄明白：“為何非得用象牙？”

那警察說：“這正是他們的高明之處，用象牙運毒小量分銷，萬一被抓住罪不至死，選擇在人跡罕至的小河邊交易，將藏有毒品的象牙用糊精之類的東西給封住，一旦遇到突發情況，可以把象牙扔進河里。至于為什么用象牙，也不難解釋，這東西扔進河里直接沉底，即便被警察撈取到，毒品也會消失得無影無蹤，那時候，他們只會承認自己是非法倒賣象牙，罪名可就小多了，而且象牙密度大，表面光亮，雨天還能防水，是再好不過的運毒材料……不過這次他們失算了，我們早就收到今天他們有交易的內線消息，一直埋伏在這里守株待兔！”

沒過多久，便有消息傳進張求穩的耳朵：經審訊，查猜跟戴紅袖箍的那個人已親口承認販毒，下一步該指認現場了。

雖說查猜干了壞事，張求穩卻寢食難安，他覺得自己對不起查猜，畢竟他偷砍木料的時候，是查猜出面幫他擺平的，他擔心的是，不知道查猜大哥會被怎么處罰，不知道自己能不能還上欠查猜大哥的這份情。

查猜和戴紅袖箍的那個人去指認現場那天，張求穩早早地等在了小河邊。

奇怪的是，案發當天查猜和戴紅袖箍的那個人背著釣魚裝備的包里，還裝著一個模型船。

“這個是干什么用的？”警察厲聲問道。查猜耷拉著腦袋，一聲不吭地做了演示，那模型船是個遙控船，動力十足，很快便在小河上飛跑起來。

有個警察想到了什么，撈起模型船后拆開一看，里頭居然有個塑料小包，裝的也是毒品……

張求穩心一緊：這下完了，也許這輩子再也別想見到查猜大哥了，欠他的情該怎么還啊！

查猜被關押后，張求穩硬著頭皮向那位臉熟的警察求情：“能不能通融一下，讓我見見查猜大哥？”

誰知請求被嚴厲拒絕：“不行，審訊還沒結束，任何人都不能接近嫌疑犯！”看著張求穩失望的表情，那位警察嘆了一口氣，說：“你還惦記著那害死人不償命的‘朋友？他都交代了，當時你偷伐林木被逮住，都是他安排的，他早就看中了你為人老實，而且不引人注目，便跟同伙演了一場雙簧，想把你‘培養出來，專門負責盯風放哨，虧你還這么想著他……”

見張求穩露出打死也不信的神態，那位警察搖了搖頭，說：“你不信我的話？告訴你吧，那姓周的在林業系統干過臨時工，但早就被單位辭退了，他哪有執法權！”

張求穩瞪大了眼睛，嘴巴哆嗦了半天，終于憋出一句話來：“唉！攤上這樣的朋友，算我倒霉！”那警察盯著張求穩，意味深長地一笑：“呵呵，朋友……”

〔圖 段 明〕

〔特約編輯 繆 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