徐鳳清
清德縣財政局局長姓鄭,應該稱他鄭局長,可機關上下都喊他刀局長。為什么叫刀局長呢?這事還要從五年前說起。管城市基建的一個副縣長拿來一份工程預算,是政府辦公會議一致通過的,只要鄭局長撥款就可以了。鄭局長把預算壓了五六天,最后大筆一揮,把工程款砍掉了三分之一。那位副縣長對預算再次核算后,不得不佩服鄭局長嚴謹細致的作風,且驚出了一身汗,對鄭局長說:“你的一支筆厲害啊,像把刀,一刀下去砍掉我幾百萬,還堵住了滋生腐敗的空間,我該叫你刀局長了!”從此,機關上下都喊他刀局長。
確實,刀局長為了把一分一厘都花在刀刃上,同縣領導頂過,同很多單位紅過臉,正因為緊緊守住了錢袋子,這些年縣財政不但沒有舉債度日,反而年年有結余。
一晃,刀局長到了退休的年齡。這天一早,刀局長來到辦公室,準備同新局長小陳交接。刀局長的辦公室十分簡陋,位于老樓房的底層,室內光線昏暗,白天都要開日光燈。沒有空調,只有一臺老吊扇。有點潮濕的水泥地,墻面還是白色與綠色的涂料,辦公桌椅的黃色油漆已經斑駁剝落,一排文件柜同樣陳舊不堪,出現了銹斑。靠墻放著一張長木條椅子,椅面已經磨得露出了木筋。客人來到他的辦公室,乍一看,驚訝得以為跑錯門,或是穿越到了上個世紀七八十年代的鄉政府辦公室。
正當刀局長打掃辦公室的時候,新局長小陳路過,被刀局長叫住了。小陳愣了一下:“老領導,您不需要為我騰辦公室,可以一直坐到退休。”為了對刀局長表示尊重,他喊刀局長老領導。
刀局長笑笑說道:“小陳啊,我既然退下來了,能占著不搬嗎?我腿腳不方便爬上爬下的,你來幫幫我。”刀局長的一條腿是前年去驗收縣里一項民生工程時摔傷的。刀局長說:“你先墊了椅子上去擦日光燈管、吊扇。”
小陳站到刀局長的辦公椅上,椅子腿有點晃,小陳雙腿發軟,刀局長幫他扶住椅子。小陳努力站穩后朝日光燈管和吊扇看了看,皺起眉說:“老領導,都干干凈凈的,您看,哪里有灰塵啊?”
“有沒有灰塵,眼睛是看不清的,擦擦才知道!”刀局長遞給小陳一塊抹布。小陳把日光燈管和吊扇擦了一遍,喘著氣說:“老領導,擦干凈了,我下來了。”
“再擦擦!”刀局長一面說,一面又遞上一塊白毛巾。
小陳暗暗吃驚,刀局長今天怎么啦?有潔癖了?可他又不敢違拗,只好又把日光燈管和吊扇擦了一遍,攤開白毛巾一看,成了花毛巾。
刀局長意味深長地對小陳說:“看不到灰塵,不等于沒有灰塵啊。”小陳臉一紅,說:“對對,老領導說得對,灰塵要仔細擦才能徹底除掉。”他不敢再怠慢,又同刀局長一起擦拭墻面、柜門、桌椅,最后都用白毛巾“驗收”一遍。小陳盼著趕快離開,嘴上找了個理由:“老領導,打掃干凈了,我還有個會議……”
他剛向門口邁了一步,又被刀局長叫住了,指著辦公椅說:“小陳,你坐上去試試!”
試什么呀?小陳一臉疑慮地坐上去。
“感覺怎么樣?”刀局長問。小陳屁股扭動幾下,椅子發出吱嘎吱嘎的聲音。小陳說:“老領導,我感覺有條腿松了,剛才站上去站不穩,現在坐著也不穩。”
“這就對了,你找到了椅子的毛病,右腿榫頭松了,我們一起來修好它。”刀局長從文件柜里拿出一把斧子,一截木頭,用斧子劈成一頭薄、一頭厚一點的榫,對小陳說,“你扶住椅子,我來加榫。”
刀局長揮起斧子,用力敲了幾下,一截榫塞進椅腿的卯口,又對小陳說:“再坐坐,感覺如何?”小陳坐上去,屁股使勁扭幾下,椅子紋絲不動,回答說:“坐得舒服,坐得穩!”他不得不佩服刀局長的手藝。
刀局長把斧子收起來,眼睛盯著小陳,若有所思地說:“小陳啊,這把椅子少說也有二十來個年頭了,能坐到現在,都是及時修理的結果。如果不修好,說不定哪天坐上去就要跌跤。因此,我坐這把椅子,時時都警惕著。”

小陳心里感到不屑:“這都什么年代了,我才不坐這把破椅子呢,這破辦公室我也不會來。”當他看到刀局長對他流露出失望的神色,腦子里突然冒出個主意:“老領導,您是我們縣里勤政廉政的楷模!我建議,把您這間辦公室辟成勤政廉政室,一直保留著,讓我們年輕一代時時接受教育。”
刀局長聽了,很高興,點點頭說:“你的建議好。”小陳一聽,不知有多高興。這段時間,越靠近交接的日子,他就越擔憂刀局長讓他搬進這間破辦公室。此刻,他的一個小聰明,竟然讓刀局長答應了。是啊,他心里感慨地說:誰不想把自己的名氣留住,刀局長再廉潔,這一關也過不了。他掩飾住滿心歡喜,又對刀局長說,他有個會議要去參加。可是,他剛跨出兩步,又被刀局長叫住了:“小陳,再耽擱你幾分鐘,我有件東西交給你!”
小陳又是一愣,伸手搔搔頭,還有什么東西要交接?他裝成高興的樣子說:“謝謝老領導!”
刀局長打開文件柜,捧出一只陳舊的木盒子,打開來,里面有一張發黃了的紙片。刀局長臉色嚴峻,把紙片交到小陳手里,只見上面歪歪斜斜寫著一行字:懇請領導槍斃我吧,可以教育很多干部……
小陳看了莫名其妙,這紙片交給他是什么意思?刀局長用沉痛的語氣告訴小陳:寫這行字的人叫周寶龍,是位對革命事業做出過很大貢獻的老干部。新中國成立后,清德縣解放,組織上把他留下,當起了第一任財政局長。從此天天有鈔票經過他的手,由于他未能嚴于律己,未能繼續保持謙虛謹慎、艱苦奮斗的作風,他很快蛻化變質。東窗事發后,他在拘留所里痛哭流涕,說自己從槍林彈雨中過來了,卻沒有跨過糖衣炮彈這一關,由革命者蛻化成腐敗分子,人民的敵人。他要了一張紙和一支筆,寫下了那樣一行字……
當時的清德縣縣長,含淚接過紙片,把它裝在木盒子里,交給第二任財政局長保管,并一任任傳下去,警示意味十分明確:警鐘長鳴,不要重蹈周寶龍的覆轍。到目前為止,清德縣的財政局長換了十三任,但辦公室只搬過三次,辦公用具到了無法使用時才更換。十三位財政局長從沒有出現過貪污腐敗、瀆職的現象,個個都是清正廉潔的好同志。
這個故事講完,小陳內心受到強烈震撼。他突然明白,今天刀局長要他幫忙,一同把辦公室打掃得一塵不染,寓意十分深刻,是要他干干凈凈做人。把椅子修理得結結實實,是要他站得直,坐得穩,繼承老一輩一身正氣、勤政廉政的優良傳統。那張發黃的紙片,更是教人警醒。
小陳無比慚愧地向刀局長說出了自己心中的秘密:他建議刀局長把辦公室辟成廉政室,是為自己調換新辦公室作鋪墊。最后,他向刀局長表示:“老領導,我明白了,我馬上搬進來,像您一樣,嚴守清德縣老百姓的錢袋子,一分一厘花到刀刃上,做個像您一樣的局長!”
刀局長欣慰地笑了,其實,小陳暗里準備新辦公室,哪逃得過他的火眼金睛?今天的安排,是針對新局長的一場特殊的勤政廉政教育,也是一場特殊的新老交接儀式。他用手按著小陳肩膀,語重心長地告誡:“小陳,你坐的位置特殊啊,千萬要警醒!”
小陳上任不久,就有人稱他小刀局長了。
〔本刊責任編輯 馬星星〕
〔原載《民間文學》2019年第3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