藤與蔓的深情：我在巴西當守林人

東小西

足球、桑巴和熱情似火的美女背后，藏著一個神奇又遙遠的國度——巴西。聞名于世的“足球天才”羅納爾多出生在這里，世界上現存的最大熱帶雨林亞馬遜也在這里，森林覆蓋率高達65.2%，林木蓄積量居世界第二。如果說足球和桑巴是巴西的標志，那么森林與樹木于巴西而言，則是陽光雨露一般的自然存在。但是你知道嗎？就在這樣一個最不缺少樹的國家，植樹造林，卻成為每個家庭的習慣，還與每個人的終身大事息息相關……

結婚要種樹，離婚也要種樹;買車要種樹，修房子也要種樹。這樣的一個巴西，是不是讓你大開眼界？曾在巴西待過4年，還娶了位巴西太太的蘇州男人游詠，前不久接受本刊專訪，為我們娓娓道來巴西特有的樹文化，以及藏在枝葉藤蔓里的浪漫與深情。

有一種向往，是與生俱來

我生在蘇州，父母都是園藝工程師。上小學前我都住在姥爺家，那是位于蘇州郊區的一所木質平房，房前屋后是外公種的各種樹木，但直到今天我依然叫不出幾種樹木的名字，不過那段綠意盎然、鳥語花香的童年時光，溫暖也指引了我后來的每段人生旅程。高中畢業后，我考上了北京一所外語大學，出于好奇，第二語言選的是葡萄牙語。巴西人說葡萄牙語，我也因此開始關注這個南美洲國家。然后我愛上了足球，課余時老攆在幾個巴西同學身后去參加他們的聚會。

大學畢業后，我留在了北京，應聘到一家外資企業。公司與巴西某個木制家具工廠有業務往來，需要一個會說葡萄牙語的人。進公司后不久，我就被派往巴西出差半年。

那是2013年的春天，我飛往巴西里約熱內盧。到達那里后，我才明白巴西為什么有這樣一句諺語：“上帝花了6天的時間創造世界，第七天，他創造了里約熱內盧。”花費了上帝整整1天時間創造的城市，有1000多萬人口，膚色各異，種族繁多，極端貧窮與過度奢華并存。但無論是富人區還是貧民窟，家家戶戶門前都綠樹成蔭，春天也很熱，但因為數不清的樹木花草，空氣也格外的沁人心脾。因為自小就住在綠樹環抱的地方，而且父母都是做園藝工作的，我很好奇地問家具廠的老板布魯諾：“只知道巴西有全世界最大的熱帶雨林，不知道為何大城市里也有這么多樹？難道巴西的天空會時不時地掉樹種嗎？”布魯諾哈哈大笑完后，一本正經地說：“因為在我們國家，公民結婚、離婚，買房買車都習慣先種樹。”

結婚也要種樹？我好奇極了，讓我更震驚的是，結婚要種樹已經成為巴西的民俗。布魯諾說，巴西雖然是全世界森林面積第二大的國家，熱帶雨林面積占了全球總面積的36%，但近十年里，森林砍伐也極其嚴重，森林面積正以每年數萬個足球場的面積在減少。

所以巴西人熱愛植樹造林。“因為每天都有人要結婚嘛！”我覺得布魯諾的話只道出了巴西人結婚種樹的一個原因。中國有一句古語說：“立志用功如種樹然，方其根芽，猶未有干;及其有干，尚未有枝;枝而后葉，葉而后花。”意即我們想做成任何一件事，都需要有種樹人的心態，小樹長大的過程漫長而艱辛，我們要有耐心等待，要用心灌溉，也要靜候花兒綻放和果實長成。

婚姻何嘗不是這樣？它不是兒戲，需要兩顆心擰在一起，需要兩雙手一起去經營和培育。

從巴西回國后，我回了一趟外婆的家，外公幾年前過世了，80多歲的外婆哪里都不肯去，還守在那所木房子里，每天給樹木花草澆水，等到秋天時挎著小竹籃去摘各種果子，媽媽讓她去城里住，她總是說：“你爸爸種了這么多樹，我得幫他照顧，替他摘果子。”外婆的話樸素也深情，在我和媽媽看來，她固執地留守家園，天天看著房前屋后的樹，是對外公最好的惦念。他們倆的愛情就像藤與蔓，死亡只會讓他們相距遠一點，不會讓他們分離。

那次巴西之行后，我對這個神奇的國度心心念念，也多次向領導表示，如果哪天公司擴大巴西業務，我第一個報名。

因一個女孩，愛上熱帶雨林

念念不忘，必有回響，2015年底，我第二次被派往巴西，負責那里的高端木制家具產品的研發與進口。特別有趣的是，去那里不久，一直與我們公司合作的布魯諾的大女兒蘇茜結婚，我也以女方賓客的身份，見證了巴西的結婚種樹風俗。

準確點說那是一個非常嚴肅的儀式。布魯諾家在里約熱內盧算中產階級，他們家是一個大莊園，里面種著各種不知名的樹木，有的是參天大樹，有的只是小樹苗。蘇茜的老公來自農村，家境一般，所以他算是入贅。他們的領證日期和婚禮日期相近，而在民政局工作人員的見證下，兩人一起種下10棵樹后，才有資格去領證結婚。我小時候也種過樹，都是過家家似的沒太當回事。但蘇茜和他未婚夫的種樹儀式，可真是讓我大開眼界。

他們一起去樹苗批發市場選擇樹苗，兩人不約而同選擇的都是紅木，有趣的是，“巴西”國名的由來就是因為這種樹。紅木紋路細密、堅固耐用、色彩鮮艷，既可做家具，又可制染料，和我國的東方紅木類似。在當地，人們把它取名為“巴西”。兩人精心挑選了十株紅木，捆綁后運回家，然后，熱情似火的姑娘們跳著桑巴舞，蘇茜和未婚夫的父母、兄弟姐妹幫忙挖好樹坑，一對新人手牽著手，在眾人的“開始”聲中，開始一棵棵種下兩人的結婚之樹。等10棵樹都種下，一對新人緊緊地擁吻。剛種下的樹在風中搖曳起舞，那一刻我都忍不住熱淚盈眶。

種下結婚樹后，蘇茜和未婚夫領證，之后舉辦了盛大婚禮。

得知我還是單身，布魯諾馬上攛掇：“娶一個巴西姑娘吧！在她的莊園里種十棵樹，然后和她生十個孩子。”

當時，我一笑而過，沒太當回事。但奇妙緣分常常會猝不及防地降臨。不久后，公司突然讓我回國，因為老板的侄女想來巴西，頂替我的位置。我喜歡巴西，也覺得公司做的不地道，一氣之下辭了職。父母非常支持我的選擇，也同意我在留在巴西，找一所大學留學深造。

因為布魯諾的積極幫助和引薦，2017年初，我進入巴西一所林業大學，專業方向是森林保護。之所以選擇這個專業，是因為門檻不高，專業難度系數小，而且每年有3個月時間帶薪前往亞馬遜熱帶雨林，給當地民眾普及森林保護知識，阻止大家亂砍濫伐。全球雨林面積過半的亞馬遜熱帶雨林占地550萬平方公里，其中約60%位于巴西境內。但是過去多年里，巴西的熱帶雨林面對兩大致命威脅：一是非法伐木，巴西有著數不清的珍稀樹木，黑市交易火爆，很多人為了掙錢不惜亂砍濫伐;二是過度農業開發，如清除森林以開辟大豆種植園或牲畜放牧地。

在巴西，林業在國家經濟發展中占有舉足輕重的地位。我也因此可以一邊學習一邊有機會深入熱帶雨林做守林人。

2017年夏天，我第一次前往亞馬遜熱帶雨林。此行有10個學生，9個男生，唯一的女生阿娜是來自巴西巴西利亞，但她的爺爺奶奶生活在熱帶雨林，她的童年都是在那里度過的。盡管我們兒時的成長環境天壤之別，但當我說出自己的經歷后，阿娜驚喜連連，說我和她有著驚人相似的成長經歷。

阿娜性格開朗大方，敢愛敢恨。因為報名去熱帶雨林，她不惜與相戀兩年的富二代男友分手。“他一點都不喜歡森林！這也說明他對大自然沒有感情，一個眼中只有錢的男人，我怎么能托付終身呢？”阿娜毫不戒備地跟我們解釋她分手的原因。說者無心，聽者有意，我覺得沒什么錢但超級喜歡森林和大自然的自己，有戲了！

我們一行人中，有一個男孩家境富裕，他的父親擔心他受苦，所以一擲千金給我們改善生活，讓我們入住坐落在雨林深處的阿里阿烏樹屋酒店。坐落在熱帶雨林里的樹屋酒店堪稱亞馬遜的一塊明珠，它擁有世界上最大、最原生態的樹上酒店群，也曾是美國知名電視真人秀《幸存者Survivor》的拍攝地，還曾被國家地理雜志評為地球上1000個必看的地方之一。

在那里，你每天面對的都是大自然的寧靜或轟烈，不遠處的河里有鱷魚，遠處的山上有猴子。森林遮天蔽日，當陽光努力地從樹葉間灑下來，斑斑駁駁地打在我們的臉上時，我覺得一輩子生活在這里都愿意，不過，前提是，有阿娜陪在身邊。

同與樹攜手，白首不分離

那段時間，我們每天早睡早起。吃完早餐后，上午乘坐雨林的專用車巡視一周，下午前往某個地方進行保護森林的知識宣講。周末無事可做，我喜歡沿著酒店塔樓后面的那條環形翔橋走半個來回，10公里的路程，慢慢走需要3個小時。但是我很喜歡，因為走在這浩瀚廣袤的森林中，你會覺得自己如塵埃，那么渺小和不堪一擊。“但即便如此，我們還是要熱烈地活，就像樹一樣！”這是某天，堅持要陪我去散步的阿娜突然冒出的那句話。不知為何，一直不敢表白的我，突然有了勇氣，我展開雙臂，她不加遲疑，小鳥般飛到我懷里。親吻這個熱情似火的姑娘時，鳥鳴花香，不知名的小動物在雀躍。

剩下的每一天便都成了節日。大雨滂沱時在森林里迷了路開心，有不知名的漂亮鳥兒突然飛到窗欞上開心，阿娜說要跟我回中國，在外婆的木房子里結婚，生孩子，也開心。

兩個月后，我們回到了學校，不久后，阿娜帶我去見她的父母。他們家房子不大，但房后有一片小森林。當時，阿娜的父親買了一輛中等載重汽車，按照習俗，他必須要種下20棵樹。看到他們一家熱熱鬧鬧地種樹，阿娜的8歲雙胞胎弟弟們為誰澆水而鬧得不可開交時，我突然跟她提議：“今天是我們相愛的第100天，可不可以種一棵樹紀念一下？”阿娜先是瞪大眼睛，然后跳過來親了我一下后說：“在巴西，除了離婚時種25棵樹外，其他時候種樹可都是雙數！我們種兩棵樹吧！”

我突然福至心靈，告訴她，在我們中國，“8”是一個吉祥數字，意即“發財”，所以我們種8棵樹，讓8棵發財樹見證并監督我們的愛情開花結果。

2018年圣誕節假期，我帶著阿娜回到蘇州。年邁的外婆看見阿娜后，把我拉到一邊問：“怎么找了個外國姑娘？我不喜歡。”

我告訴她，阿娜家也和這里一樣綠樹環繞，我們還一起種下了愛情樹，外婆馬上笑逐顏開。也許在她看來，能一起種樹的緣分和戀情，便有了地底下根連著根的堅韌，還有地面上枝繁葉茂的深情。這次回國，外婆不知從哪里弄來了兩株萬年青，讓我和阿娜一起種下。她說：“下次你們回來時，我可能不在了。但是外公種的樹一定還在，你們的萬年青肯定也在……”

在巴西米納斯吉拉斯州，有一對令人景仰的夫婦，他們在過去20年間，一直堅持在自家一片荒蕪的牧場上植樹，20年過去，這片牧場已有綠地1750公頃，成了各種珍稀動植物的天堂。牧場的男主人名叫薩爾加多，是一名著名的攝影記者。

1994年，當他結束旅行回到家中時，驚訝地發現牧場已經變成荒地。記憶中生機勃勃的亞熱帶雨林，因為頻繁的伐木活動以及無節制的資源開采變成了荒漠，薩爾加多的妻子萊利萌生了植樹還林的念頭。時間倏忽而過，經過薩爾加多夫婦20年來的努力，如今這片土地已經變成了肥沃的林地，擁有豐富的動植物群。

2018年冬天，我和阿娜慕名前往，得知巴西已將這片牧場認定為自然保護區，用來培育百萬株樹苗、培訓年輕的生態專家，同時也歡迎游客到訪參觀。在拜訪薩爾加多夫婦，聽他們說起過去20多年里，他們風里雨里地種樹，然后慢慢創造出了奇跡時，我和阿娜數次熱淚盈眶。

2019年情人節，我和阿娜在蘇州結婚。回國領證前，我們按照巴西的民俗，在阿娜家種下了10棵紅木。在蘇州領證結婚前，我們回到外婆家，在屋后的小山坡上，種下了88棵香樟樹。阿娜說：“香樟樹的樹語是辟邪、長壽和吉祥如意……”我攬過她，在她耳邊說：“這些樹會見證我們攜手白頭，永不分離！”

編輯張小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