無影劍

蒙福森

秋風蕭瑟，落葉飄零，在廣西潯州府的大路上，十幾騎快馬飛馳而過。身后，揚起一陣嗆人的塵土。騎馬者誰？──京城御前四品帶刀侍衛、江湖上人稱“鬼爪”的趙一凡和他的部下。

趙一凡本是廣西梧州府一名捕頭，因武功高強，心思縝密，逢案必破，人稱“天下第一捕快”。后因捕獲一罪大惡極的江洋大盜，到京城受獎，被皇帝看中，選為貼身侍衛。

他們策馬奔馳了幾十里路，一路上人跡罕見，到處是荒廢的田地、村莊。路邊，草木枯黃，餓殍遍野，幾句古詩浮上趙一凡心頭：白骨露于野，千里無雞鳴。生民百遺一，念之斷人腸。

咦──

他們停了下來，看看天色，然后，信馬由韁，緩緩而行。

此時，黃昏日落，暮色蒼茫，他們行走在一條人跡罕至的小路上。

這里正逢大饑荒，到處是蕭索的村莊。遠處，有幾點煙火，幾處人家，偶爾會有一兩只烏鴉飛過頭頂，發出幾聲詭異的叫聲，令人不寒而栗。天災，人禍，捐稅，徭役，兵，匪，官，紳，壓得老百姓苦不堪言。

趙一凡此次離京，奉旨查案。

近幾個月來，各地接連有幾個太守、總兵、副將等相繼死于非命，基本上一月死一個。死者有一個共同的特點：傷口在脖子，劍口深約二寸，皆一劍斃命。尸體上，放有一張紙，蘸血而書：死有余辜！落款：無影。

趙一凡仔細查看幾個死者的傷口，頓時，大吃一驚，驚訝不已，三個字像閃電般掠過腦海──無影劍！

多年前，江湖上出了一個使用無影劍的高手──那龍。此人一把長劍，疾如閃電，無影無蹤。古語云：天下武功，唯快不破。和他交手的人，只能聽到呼呼呼的劍風，三招兩式，脖子中劍，多少人死在他的劍下，江湖上聞之色變。后來，聽說那龍死于一場怪病。之后，無影劍在江湖上銷聲匿跡。想不到，如今無影劍重現江湖，并且，專和官府作對，殺害朝廷命官。瞬時間，趙一凡心里忐忑不安。

“無影”到底是誰？他為什么要殺死朝廷命官？所殺之人，到底有什么共同之處？無影和死者之間，有何血海深仇？下一個，又會是誰？

這一切，像一團團亂麻，纏繞著趙一凡。

趙一凡失眠了。

朝廷有令：限期破案。如今，十幾天過去了，趙一凡一點兒頭緒也沒有。

天空飄著細雨。趙一凡坐在茶館一隅，自酌自飲。

那是一個寧靜的角落。一桌，一壺，一茶杯，一碟小吃。

趙一凡陷入沉思之中。

趙一凡在腦海中一一掠過死者的名字，突然，如醍醐灌頂，趙一凡恍然大悟。

快！立刻出發！趙一凡下令。

去哪里？隨從問。

廣西桂林。趙一凡邊說邊跨上黑馬。

到底遲了一步。當他們趕到時，噩耗傳出：昨晚，桂林副將王勇被殺了。這是當年參與剿滅廣西大藤峽土匪中的最后一名將官。其他人，已被影子一個個殺了。

又是無影劍！

趙一凡嘆息一聲。轉身，低聲吩咐部下，如此這般……

十天后，中秋節。其時，明月皎潔，如同白晝。大藤峽岸邊，有一塊寬闊的草坪。草坪上有一片墓地，埋著兩百多口人。每年中秋節，影子必來拜祭他們。因為，二十多年前的這一天晚上，他們無辜被集體屠殺。

趙一凡和部下悄然埋伏在密林中。

遠遠地，有一個人提著祭品來了。

他就是影子。

影子來到墳前，點燃香燭，擺好祭品，跪下，三叩九拜。

身后，趙一凡和隨從刀劍出鞘，悄悄逼近。

來了？影子沒有回頭，仿佛背后有眼睛一樣，冷冷地說。冰冷的月光下，他的劍泛著寒光，攝人心魄。

你就是影子？

是！

你為何屢殺朝廷命官？

因為他們該死！

該死？

你──天下第一密探，豈能不知？不然，你也不會這么快鎖定我、找到我的……影子聲音低沉，心里翻江倒海，多少年過去了，那刀光劍影，號哭慘叫之聲猶在，揮之不去。

趙一凡無語，眼睛潮濕。一段塵封多年的往事，一場血腥大屠殺像飛鳥般撞擊他的心頭……

二十多年前，大藤峽匪患猖獗。官府調兵遣將，剿滅了這股土匪。可當時領兵的將軍韓雍為虛報戰功，下令殺掉山腳下的一個村莊的村民，用他們的人頭冒充土匪。一夜之間，全村兩百多口人被官兵屠殺。狗娃那年四歲，他睡著了，爹娘把他藏在草堆里，被路過的無影劍那龍所救，幸存下來。此后，他化名影子，苦練武功，發誓要為父母姐妹、父老鄉親報仇雪恨。那龍死后，他按照名單，把當年參與策劃屠殺的將官一個個送下地獄……

仇人盡戮，大仇已報，我心愿已了，隨你處置，來吧！影子緩緩地收劍入鞘。

趙一凡久久沒動。良久，打了一個手勢：放了他。

隨從默然，看著影子消失在蒼茫的月色里。

趙一凡轉身，對隨從說，你們回京城復命，就說──我在決戰時中劍墜崖，不見蹤影……

趙一凡混跡官場多年，早已厭倦了官場中的爾虞我詐，鉤心斗角，沆瀣一氣，更看不慣他們飛揚跋扈，貪得無厭，魚肉百姓。此時，他心灰意冷，一心歸隱山野。

此后，在千里潯江水路，在大藤峽崇山峻嶺之中，當當當劍擊之聲，不時傳來。

選自《小說月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