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色安靜

夜色安靜，在聚壽山風景區的群山深處。群山帶著讓人清心平氣的靜，帶著不動聲色的沉穩，收斂住了天地間的一切聲音，那樣的靜，是之前的我所沒有遇見的。

夜晚，是在每個人的期待中降臨的。夜晚來臨后，要舉行山中花椒節的賞花活動。

彼時，晚風清涼，發絲飛揚。落霞的余輝貪戀著遠天的云山云海，在遠處的山頭上久久不愿離去。參加第十屆西部散文節的老師們三三兩兩在落霞里聊天談笑，他們從祖國的大江南北或乘飛機或坐高鐵趕來這里，聚壽山景區的青山綠水已經俘獲了每一個文學愛好者的心。

聚壽山書院的門前，工作人員已經點燃了一百多盞大紅燈籠，有圓鼓鼓的大紅燈籠，也有的細長秀氣如宮燈，地上又點燃了幾十盞安放于小方形玻璃杯內的蠟燭。燭火在跳躍，上百朵小小的火焰像是春日里盛放的花朵在風里燃燒。

夜色漸漸濃了，推走了徘徊不舍離去的黃昏。每個人的手里都提起了一盞燈籠，假裝平靜與淡然的臉上其實掩飾不了滋生的笑意，上一次這樣淘氣著提燈籠去玩還是兒時吧。書院里年輕的義工每人小心地捧著一支蠟燭，那燭光也映紅了一一張張充滿朝氣的臉。

一架航拍飛機開始啟動，兩列長長的隊伍開始出發，聚壽山下，如梯田一樣盤旋曲折的綠草地被一塊塊青石圍住，高低錯落有致，隊伍就沿著青石走，隨意地前行，不走回頭路，彼時夜還未全然黑透，航拍飛機在我們的頭頂飛旋，除了機翼帶動空氣震動的聲音，天地間響起了我們成串成串的笑聲，卸去陌生與矜持，那樣的開懷與舒心。一盞盞紅燈在夜色里漸漸突顯出來，紅色的燈暈開始代替日光照亮我們腳下的路，仿若電視中營造的浪漫與唯美就在我們的腳下，就在我們的手中。

只是山花已謝。滿山蒼翠，桃花杏花都隱沒于風雨中，只有一叢叢的鳶尾花在風里搖曳，如夢般的紫色花朵在燭光里忽隱忽現。月出東山，一輪淺白，幾顆星子，在頭頂之上隱隱約約。

風也輕，云也淡。

這樣的夜實在很美，美到渴望這一刻就是地老天荒。

可是成年人的興致總是來得快去得也快，在玩樂方面，總是不如小孩子的興致勃勃、樂此不疲。只是半個小時，許多人就累了，草草結束，把燈籠交給了工作人員。我與剛結識的朋友——來自云南會澤縣的惠瓊不愿意停下腳步，貪戀那紅燈籠沖淡的一小方夜色，決定兩人一起從另一條山路慢行。

人們涌入了書院，夜色如潮水般涌了上來，無聲無息地淹沒了近處的山頭，遠處起伏的山巒線，甚至淹沒了聚集在附近的幾座寺廟，也淹沒了最為氣勢恢宏的普陀別院。目之所及處，只有漸漸明亮的紅燈籠，一串串，從高處的檐角向下延展，定位出隱沒的飛檐。

山的轉角處，遇見一位五十多歲的阿姨，她笑著掏出手機讓我們幫她拍一張手提燈籠的照片，我和惠瓊把燈籠都遞到她的手中，阿姨質樸的笑，燈籠紅紅的光暈，都定格在了照片里。拍的很好看啊，我把手機還給她時，真心稱贊，阿姨突然羞澀起來，每一個漸漸老去的女人也都有一顆少女般愛美的心。

從書院一路走過，走到普陀別院，再走向一座橋，走向白天里我們曾經走過的那條河。群山安靜，只有我們兩人的腳步時起時落，也不覺害怕，路的兩邊有幾盞如蓮花般綻放的路燈，腳下是平整的柏油路，我和惠瓊時有時無說上一句話，甚至不說話時感覺也很好。白天里呼朋引伴的鳥兒不見蹤影，似乎也在醞釀著睡意，仿佛身邊的那些樹也要睡去了。

我曾經渴望過山中一日的生活。遺世獨立。在我三十多年北方的平原生活中，常常這樣渴望著。

我在嘈雜的夜晚，被五彩的燈光染得通明通紅的夜晚，被燈光刺傷了眼睛，如流的人群中，被聲音擠著推著刺著傷著，甚至無處可逃。曾渴望著安靜而純粹沒被燈光污染的夜色，那種只是靜只是寂卻不孤的夜色，可以妥貼地將心安放著。

今夜，我夙愿已償。

天地是本真的顏色，是本真的安靜，仿佛千年萬年前一樣。只是那時沒有我。

有一個新結識的趣味相投的朋友相伴，一同品嘗著這飽滿而濃郁的夜色，月光與燈光都很淡，恰恰顯得夜色如水般溫柔，帶著風的呢喃，還有滿山蔥綠色的植物的氣息。雖然只是相識兩日，在這樣的夜色里，安靜地并行著，仿佛已認識了她多年。不需去為應付他人而笑，而說著言不由衷的話，不需為了工作變成陀螺，甚至這一晚忘記孩子，我只是我自己，這一晚身體影子靈魂聲音都在一起。

我仿若要醉了，醉在這旖旎的夜色里。

走走停停，燈籠的紅不曾消散，有一首歌的旋律在心里淡淡響起，是什么歌呢，不知道，五音不全的我從來不曾學會過一首完整的歌，那是陶笛聲吧，是洞簫曲吧，是古琴的弦音，是天地間空空曠曠的自然音吧，是滿山的樹在唱吧，是流水的淙淙之聲吧，是千年萬年的山石的心魂吧，是我內心極致的歡喜與寂寞吧。

明天又會踏上新的旅途，又會行色匆匆，輾轉于人 流里，從一個空間穿越到另一個空間。我可能又會戴著面具，涂上保護色吧，用安靜與微笑與他人保持著距離，守衛著自己的空間。

那么，不管明天，夜色安靜，只醉在今晚。

【作者簡介】王利雪，2018年安徽省中青年作家研修班學員，高中語文教師，有詩歌、散文兩百余篇（首）散見于《清明》《中國地名》 《中國煤炭報》 《安徽青年報》《西部散文選刊》《淮北日報》等報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