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云頭雨腳”的謎團

文/吳雨潔 by Wu Yujie

（一）

說起古典賞石的審美法則，最著名的當屬“瘦皺漏透”。其次，大概就是“云頭雨腳”了。

我曾多番請教前輩們對云頭雨腳的理解，雖然說法不一，但大約都是指石頭的頭部像云朵一樣蓬松飽滿，腳部像雨落一般懸直、有墜落感。向上有冉冉之姿，向下有垂垂之勢，是總體呈現倒三角結構的賞石造型。

然而，“云頭雨腳”是貨真價實的古典賞石審美法則嗎？它于何時出現？是某個石種的特殊標準，還是放之石界皆準的“通用券”？

我真的十分好奇。以下分析過程較冗長，如果您沒時間，請直接翻到第六點看結論吧。

（二）

以云狀石，古已有之，但都并非云頭雨腳描述的倒三角體結構。

如唐代白居易的詩《太湖石》中有“削成青玉片，截斷碧云根”。杜甫詩也有“喬木澄稀影，輕云倚細根”，楊倫箋注里寫道：“石為云根，倚細根謂云起石邊也。”唐人慣用“云根”二字指代石頭，跟“云頭雨腳”的規則沒有直接的聯系。

宋代的賞石專著《云林石譜》中，也找不到“云頭雨腳”的論述。卷上“靈璧石”條中有“亦有窒塞及質偏樸，若欲成云氣日月佛像及狀四時之景……”；青州石條有“土人以石藥粘綴四面取巧，像云氣枯木怪石欹側之狀……”。這都是在講將石頭修治成云氣之狀。同樣的例子，有艮岳名石“卿云萬狀”，但恐怕是形容石頭整體如云，而非特指的倒三角形結構。

圖1

圖2

明代的《素園石譜》中的文字大多輯自古人，也沒有“云頭雨腳”的說法。書中倒是有幾方與“云”形象相關的石頭，如涌云石、大行云、云岫等等，但都不是上大下小的結構。從名稱上最容易產生云頭雨腳聯想的涌云石，其形態據書中描述是“雙峰并秀，若夏云突兀者，因名之為涌云”。林有麟配的圖畫是一個反C 型的賞石，與上大下小結構相去甚遠。（圖1）

（三）

再參及古代有關賞石的繪畫及《中國古代賞石》中關于歷代賞石風格特色的描述，也很難找到這種倒三角體結構的石頭的恰當證據。

如明代計成的《園冶》，雖有“峰石兩塊三塊拼掇，亦宜上大下小，似有飛舞勢”。但首先它是幾塊石頭掇疊而成；其次，參考一些古畫也可看到，園林石中確有上大下小的結構，但是石腳部位并非收束細直如雨腳，反倒是多生枝梧，以保證底部的穩定性（注：雨腳，特指細直的線條。如杜甫寫“雨腳如麻”，宋詩中“飛來雨腳萬絲垂”“朝看雨腳似懸繩”，都是此例）。（圖2）

推測來看，“云頭雨腳”的古石即便存在，也不大可能是園林巨石。因為這些石頭往往鑿筍眼為座，如果底部太細，則支撐力不夠，不安全。這也就是說，案頭石的可能性倒要更大一些。大家不妨考證一下古供石實物中是否有此案例。

（四）

“云頭”“雨腳”并用，始見于北宋。如陳師道的《后山集》“風撩雨腳俄成陣,雪閣云頭欲結花”。這里的云頭、雨腳完全是對于自然形象的描繪。

到了明朝曹昭的《格古要論》里，又出現了新的用法，書中犀角一條寫道：“其色黑如漆，黃如粟，上下相透云頭雨腳分明者為佳”。明代漆藝專著《髹飾錄》的綺紋刷絲條目下也有“云頭雨腳”紋理的描述。

甚至連茶類的古籍中也能找到云頭雨腳的說法，如明代朱權所著《茶譜》中有“茶筅，截竹為之，廣、贛制作最佳。長五寸許，匙茶入甌，注湯筅之，候浪花浮成云頭、雨腳乃止”之言。

不過可以看得出來，這些書中講的云頭雨腳，大都是紋理的形態，與賞石的造型是兩碼事。

（五）

真正將“云頭雨腳”與石頭聯系起來的，首見于醫書。

如明朝李時珍的《本草綱目》“陽起石”一條寫道：“時珍曰，今以云頭雨腳輕松如狼牙者為佳，其鋪茸茁角者不佳。”之后許多醫書如《雷公炮制藥性解》《醫宗必讀》都將“有云頭雨腳及鷺鷥毛者”作為中醫藥材“陽起石”的一條甄選法則。

不過醫書中的“云頭雨腳”并非指造型。

如《至正直記》中寫道：“世傳陽起石無真者，欲辨之，觀其紋，有若云頭、雨腳、鷺鶿毫者是也。”明確指明，云頭雨腳、鷺鷥毫，都是陽起石紋理的特征。

陽起石至今仍是一味重要的中藥，是石棉一類的礦物，呈長條形或扁長條形，體重而質地松軟，斷面呈纖維狀，捻碎后呈絲狀，其絲棉軟而光滑。

從它的特征看，無論如何也不可能形成賞石中所呈現的那種玲瓏多變的倒三角體形狀。可見這里的云頭、雨腳、鷺鷥毛確實應指石棉特有的纖維狀紋理。

（六）

到了這里，幾乎可以下兩個結論了。

第一：目前，我還未在賞石的古籍材料中，找到“云頭雨腳”的正式論述。

第二：明代對犀角、漆器的髹飾、茶湯的沸騰狀態、中藥的陽起石都有“云頭雨腳”的描述，不過都是用來形容紋理的，而非造型。

換句話說，在目前的資料基礎上，我不敢認同“云頭雨腳”是一條貨真價實的古典賞石法則。即便真實存在，也應該是非常晚的事情，算不上古代賞石法則中的正典。

（七）

云頭雨腳這個說法，或許借鑒于近當代的盆景藝術。當然我對盆景藝術不甚了解，這只是一個猜測。

或許也可能是對“云根”這一古論的演繹。云煙觸石而生，又凝聚為雨。石頭仿佛也成了天地云雨循環的一個接觸點，一個驛站。

同一塊石頭上，能呈現出冉冉升騰與垂垂降落的雙重變幻，確實是個迷人的大抽象、大寫意。

這樣說起來，即便云頭雨腳不是古訓也不要緊，它仍然是一種風流蘊藉的造型范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