買藥人

@曾鵬宇

一

我是在多方努力而不得的萬般無奈下，才找到F的。

當時父親腦溢血已經兩年多了，因為腦溢血，沒有遺傳病史的父親得了心腦血管病人常見的后遺癥：癲癇。

那時醫生開的基本都是國產藥——我對國產藥還是進口藥沒有任何偏好，只希望效果好。可是很奇怪，那些藥治療癲癇效果好一些的，對智力的副作用大；對智力沒啥副作用的，對癲癇好像也沒什么效果。

有一次父親半夜起床，沒想到又犯病了，母親連忙去扶他，父親還是站不住摔倒了。母親不敢動他，正巧那時我和我妹都不在家，結果兩人就在春天滿是涼意的地板上待到天亮。

第二天母親才打電話和我說了這件事。

我聽了心如刀絞。

那段時間為了父親的病，我不知道問了多少人。最后一個醫生朋友建議：實在不行，試一下國外的藥吧。但他同時告訴我，有些國外藥品沒有經過國內臨床檢驗，進不了中國。進來了的也多在醫保范圍之外，價格昂貴又無法報銷，國內還很難買到。朋友建議的那款藥就屬于后一種。

當時我也沒有別的選擇，就抱著試一試的想法聯系了F——醫生朋友私下告訴我：“他是一個買藥人，看看他能不能幫你。”

那個電話是個外地號碼。接電話的正是F，他說話很謹慎，問了父親的病因，了解了一下之前的情況，一聽我想買的藥名，就說這藥很難買。

我心一下緊了，他沉吟一會兒說：“我試試吧。”

我連續兩天用短信問他，他都沒回信。第三天我幾乎要放棄的時候，他說話了：“找到了，能買。”

我聽了特別高興，他卻淡淡的，好像已經習以為常了。

二

他說，因為這藥比較難買，所以他建議我一次最少買三個月的，時間比較長，萬一供貨有問題也能扛過去。

我覺得他說得很有道理，就答應了。

但說到藥價的時候我愣了——因為他說的藥價，跟我打聽到的藥品進口成本價格幾乎一樣，也就是說，他基本上一分錢不賺，完全是在幫忙。

我有點兒不確定地問他，他還是那種淡淡的語氣：“對啊，我是一個買藥人，但我不靠買藥賺錢。你只需要給我快遞的郵費就好了。”

我將信將疑地要把錢打給他，他卻說：“你收到藥再付我錢吧。”

幾天后藥收到了。這藥對父親的病有立竿見影的效果，服藥前每天都犯病的他，服藥后足足有三個月沒犯癲癇，后來間隔又延長成了五個月、八個月、一年，到父親去世，已經有整整兩年沒再犯過癲癇了。精神狀況也恢復到跟腦溢血前差不多的情況，生活也能自理了。

這讓我覺得F簡直就是神派來的天使。只是F一直很神秘，經常不接電話，不回短信。如果我要買藥，也是提前給他信息，他通常都是很晚才回復。

除了買藥，他不會和我主動交流其他任何情況。偶爾說兩句，也就是問問父親服藥后的情況。

大概買到第三年的時候，有一天我聯系F買藥，他主動告訴我，這款藥的進口價格降了，每盒降了多少，每三個月可以省多少費用，都說得清清楚楚。

我感到意外又感動，說還是按原價買吧，就當我的一點兒心意。

他的語氣恢復了平淡：“不用，我不靠幫人買藥掙錢。”

三

就這樣，每過三個月，F就會給我寄來父親三個月的藥，然后再收藥錢和快遞費用，除此之外，一分錢也不多拿。

我也曾想過，是不是他可以從進藥的渠道那邊獲得一些利潤上的返還？

有次見到介紹F給我認識的那位醫生朋友，我說起了我的猜測，結果把他樂得哈哈大笑：“你這才買多少藥啊，又不是批發，哪兒來的利潤返還！”

不過醫生朋友也說，F是個很有個性、很神秘的人，令人佩服。

后來我終于沒忍住，直接問F為什么要這么做？

他還是語氣淡淡的，沒別的什么原因，他只是不想病人需要的時候，買不到藥而已。

父親離去的第二天，家人收拾他的遺物，里面最多的就是各種藥。

母親問我，這些藥怎么辦？我說還在保質期別人能用的就送人，不能用就拿回家吧。

母親同意了，開始分揀藥品。揀到最后一盒時，她把藥拿在手里看了半天，忽然淚如雨下。

我看了看那盒藥，立即明白了母親落淚的緣故，這就是當初我費盡心力通過F買到的藥——最近一次是那年春節前買的，還剩了一些——它曾經是父親的救命藥，極大地緩解了他的病情，讓他的生命得以延續。

父親的事情處理得差不多時，我回到了北京。

這時翻翻跟F的交易記錄，才發現距離他第一次幫我買藥，已經過去了整整五年。

我至今都沒見過他，也不知道他真正的身份是什么，更不知道他為什么愿意無償幫人去買那些難買的藥。

我知道，父親離去之后，我和買藥人F之間已經不會再有什么交集，但我還是愿意相信，這個世界的確存在著很多這樣隱藏的因果。

謝謝你，買藥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