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鄭心玉 圖片提供:染空間

OUTLINE/The original musicalInto the White Nightwas adapted from Keigo Higashino’s popular mystery novelJourney under the Midnight Sun.Produced by Ranspace and officially authorized by Japan’s Shueisha, the musical received its premiere run from November 30 through December 9 last year at the SAIC Shanghai Culture Square.
一年中,可能在冬季最適合重新回味《白夜行》這個作品。東野圭吾的原著小說中流傳度最廣的一句話是這樣說的,“我的天空里沒有太陽,總是黑夜,但并不暗,因為有東西代替了太陽。雖然沒有太陽那么明亮,但是對我來說已經足夠。憑借著這份光,我便能把黑夜當成白天。”
“我從來就沒有太陽,所以不怕失去。”讀過《白夜行》后,總是感覺周身控制不住的寒冷,那種冷,就像觸摸一具冰冷的尸體,或者像是面對著冰封的軀體,卻驟然看到她睜開泛著灰白的眼睛。雪穗,就像她的名字一樣冰冷;而亮司,是她從來沒有承認過的光線。不僅是雪穗和亮司,書中的偵探笹垣也有一種冰冷的氣息,他不想拯救誰,他想追求的僅是真相。當他在說出希望自己早一點看出亮司父親的癖好時,那種語氣也只是對于自己未能夠破解謎案的悔意。
相比之下,音樂劇《白夜行》多了很多不尋常的暖。從官宣時起,韓雪的形象就和雪穗的形象完美重疊在一起。韓雪是美的,更重要的是,她的美自帶一種拒人于千里之外的冰冷,以及眼神中難以抹掉的倔強。這種倔強,在雪穗身上就化為了狠烈。
音樂劇的劇本改編了原著的敘事方式,很早就透露出雪穗身上危險的氣質。
舞臺的大幕拉開,在一段開場曲后,是亮司父親的案件。人物一個個出場,最后嫌疑人鎖定在雪穗母親西本的情夫身上,可是西本的情夫意外死于車禍,不久以后西本也死于煤氣事故,這樁案子只好就此了結。轉眼時間過去,西本雪穗被收養,改名為唐澤雪穗。她一直是學校中被男生追逐的對象,但是偶然間自己的身世被揭開,她也被學校中的女生們孤立。隔天,領頭的女生就被強暴,還拍下了裸照。亮司這邊,友彥因為卷入一場意外的死亡事件,被亮司所救,因而對亮司言聽計從。雪穗升入大學,遇到了心儀的學長,但是學長中意她的好友,她的好友也在約會的路上被侵犯并拍下裸照。
和書中最后抽絲剝繭揭開亮司父親死亡的秘密不同,音樂劇在第一幕的結尾就已經揭示,父親的死是僅有9歲的亮司造成的,并且兩個小孩互相串通,偽裝了一系列的不在場證明。
第二幕中,雪穗嫁給了高宮誠但是又密謀離婚。隨著偵探笹垣一步步接近真相,亮司不得不離開已經非常接近夢想中的平淡生活。母親的情人松浦前來騷擾,亮司為了掩蓋真相又殺死了松浦。最后在笹垣即將發現真相,打算在雪穗的開業儀式上逮捕亮司時,亮司自殺,將真相一并掩埋。
說到雪穗和亮司這兩個角色,當他們童年時那件事情發生后,兩個人的命運就已經定型——雪穗,是一個失去靈魂的人;亮司,一生都活在那個排氣管道里。音樂劇版本加入了編劇自己的想法,譬如亮司最后的死亡,不僅是因為掩蓋雪穗的罪行,也是因為他最終重蹈了父親的覆轍,他曾殺死了自己的父親,現在也要殺死那個罪惡附身的另一個軀體。


音樂劇版本的《白夜行》與書中最大的不同,大概就是書中用很少的篇幅,就展現了一個復雜的人物。比如說雪穗不孕的情節,她用“如果那時不打掉,是不是就不會不孕”來解釋,而這個不孕的情節是否和她年幼時的經歷相關,她的墮胎是不是自己計劃好的,她終生不孕,是否也呼應了她與母親之間的關系,每一點都值得推敲。后文為亮司安排的那一個短暫的戀愛,也呼應了前文他為友彥洗脫罪名的情節、觀察友彥和女友的情節,在最后一秒才揭示這一段關系的本質也只是利用。
而相反,音樂劇的劇本用很長的篇幅去講述了一個并沒有很復雜的故事。音樂劇《白夜行》長達三個多小時,尤其到了第二幕的時候,開始覺得有些段落的存在是在拖慢劇情。友彥的這條線就是個例子,在第一幕的時候,為了給后文做伏筆,用很長的篇幅鋪陳了酒吧的景象,還將亮司為友彥掩蓋罪行的經過直接展現在友彥面前。而在書中,兩個人最開始的羈絆并沒有這么深刻。與雪穗亮司之間的關系類似,友彥和亮司之間也是這樣一個若有似無的約定。從編劇的手法上來說,故事謎底的揭示,少了原作中抽絲剝繭千回百轉的感覺——原作中哪怕在后半程已經暗示出了雪穗亮司的羈絆,也依然在每一個事件中鋪墊了細節。
因為劇中過早揭示的謎底,讓音樂劇《白夜行》的重點放在了雪穗和亮司之間關系的刻畫中,而不在于推理本身。東野圭吾的這部作品也將推理放在兩人關系之后,就好像《嫌疑人X的獻身》,用推理的外殼,但講述的還是人與人之間的糾纏。
糾纏的本質在于兩個人之間的張力,這一點因為第二幕雪穗亮司見面的戲,而大大削弱。當兩個人謀劃的畫面展現在觀眾面前時,消失掉的就是兩個同極磁鐵相互排斥又相互吸引之間那微妙的平衡。或者應該說,很多感情的聯系,是因為活在讀者的想象中才更加美麗。
但是縱觀音樂劇《白夜行》,我依然在制作上感受到了制作方的誠意。出品方染空間曾經制作過《仙劍奇俠傳》《三生三世十里桃花》,《白夜行》中沿襲了染空間曾經作品中引以為傲的多媒體技術,在投影和舞臺技術上都做得比較成熟。

在國內的原創音樂劇作品中,編舞和轉場是一個短板,很多戲轉場的手法依然是燈光變暗,舞監上臺,搬道具、轉換場景。《白夜行》很難得地在音樂劇中做到了“轉場不掉線”,演出的氣氛一直能夠保持住。有的場景用音樂進行轉換,有的場景用編舞帶著換場,不管是哪種,觀眾都得以持續地沉浸在演出的氣氛中。《白夜行》的編舞不僅在設計上很流暢,演員的執行也很到位,這讓我覺得,這部劇的群演團隊也相當出色。
全場我最喜歡的兩場戲分別是第一幕父親桐原洋介案件和第二幕雪穗的婚姻,兩場戲都是用編舞帶動劇情的好例子。在演員的走位、歌曲的行進間,故事用很快的速度敘述給觀眾,戲劇節奏的掌握和劇情配合得恰到好處。尤其是第二幕用馬里奧游戲比喻雪穗對于婚姻的態度不過是一場游戲,音樂、舞蹈在這兩場戲中都作為戲劇語言出現。
從布景設計、燈光設計、多媒體設計方面,這部劇也讓我感受到一個高水平團隊拿出的舞臺質量。另一個讓我感覺眼前一亮的地方是友彥獨唱過后,投影從剪紙畫面一下子變成了實景,觀眾都沒有意識到,轉場就已經完成。這個效果是離不開燈光、導演和演員配合的。布景上,煙囪元素的運用在第一幕也是一個很好的伏筆,不僅達到了布景的美感,也達到了完成劇情的作用。

音樂是一個讓人很難僅用一個“好與不好”進行評判的部門。音樂劇《白夜行》邀請了千住明作曲,后來聊天時我才知道,這部劇并非是現有的制作,是染空間購買了《白夜行》這個故事的改編權,再分別邀請了主創人員進行創作,最后形成的一部原創音樂劇作品。千住明是一位電影配樂作曲人,擅長交響樂隊編制的創作。在《白夜行》這個故事中,因為作品是一個扭曲而陰暗的風格,音樂上,也少了一些豐富性。尤其是其中的一些旋律,因為中文配詞的音律走向并非完全符合旋律的走向,所以很多地方聽起來很奇怪。此外,這部劇中,幾乎所有的音樂都是一種厚重的風格,從觀眾的角度上來說,觀劇過程中沒有什么可以“喘息”的時間。三個小時相似風格的歌曲,聽到最后確實有些疲憊。我會覺得這部劇的歌曲更像是一列正步行軍的隊列,由于每一步都踏得非常用力,最后的高潮部分到來時就顯得沒有那么激動,整部劇少了跌宕起伏的感覺。

在看一些原創音樂劇時,經常讓我想到音樂劇的定義問題。從某種角度上來說,我定義的音樂劇是“用音樂的語言講述故事”,音樂在音樂劇這種藝術形式中與其說是一個載體,不如說是一門語言。因此有一些原創音樂劇的劇情和音樂處于各自游離的狀態,才會讓觀眾有“說著說著就唱了起來”的感覺。《白夜行》是中國原創音樂劇中難得沒有讓我感覺歌曲的出現是突兀的作品,且大多數的歌曲或者對劇情有推動作用,或者可以鋪墊氛圍。哪怕是雪穗對江利子唱的那首歌,我也能夠感覺出歌曲的用意在對比雪穗人前和善、人后陰冷的作用。只是和前文說的一些問題一樣,這部劇的節奏還可以優化,友彥的那首獨唱本不需要占那么長的篇幅,或者說,同樣是為了表明亮司對于光明的向往,這首歌站在友彥的視角并沒有起到相對的作用。
此外,最后謝幕的長度也漫長得有些非同尋常,能夠感覺到很多演員都是在刻意放慢自己的走路節奏。對于觀眾來說,實在有些疲憊了。
總體來說,我認為音樂劇《白夜行》這個作品相較于它超高的關注度,并非是徒有虛名。在很多部門的設計和執行上,這部劇已經走入了一個成熟的制作階段。但是在戲劇性方面,或者說得更具體一點,在它的編劇和詞作上,這部劇還是給人一種緩步前行的狀態,少了原作天然的流暢感,削弱了這部劇的魅力。這部劇在我看來依然有成長的空間,希望今后看到的時候,會有一個更好的呈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