土里的隱士們

高明昌

真正的農家，蔬菜是一年四季不會斷檔的，都是算好了日子、算好了時辰播種的。開春前后，青菜、白菜、卷心菜、娃娃菜、蓬蒿菜、芹菜、菠菜，可以輪番著吃。還未生厭，四月里，蠶豆、刀豆、長瓜、茄子、黃瓜、絲瓜也到了開吃的時間。再后來西紅柿、南瓜、冬瓜也成熟了。七八月里，雞毛菜、毛豆、扁豆、豇豆，又成了主打蔬菜……這老家哎，永遠有著吃不完的蔬菜，有著各種各樣的蔬菜。這些蔬菜有個相同的地方，它們的果實都長在蔬菜的干莖枝葉上，是長在地皮上面的。但還有一些蔬菜，它們的果實是隨了根須的，根須長在土里，它們就長在土里。

比如土豆。土豆是泥土里最長的隱士。我回家燒飯了，母親都會問一句話：“洋山芋今晚燒哇？”我回“燒的”，母親就會折身去菜園里挖土豆。她的動作一貫神速，幾分鐘后就回到了客堂，側轉籃子，土豆就滾了一地。問母親今年的土豆：“多哇，大哇？”母親笑笑說，這長在泥里的東西，還真是說不清楚。過了一會兒又補充說，反正蔬菜有的是，讓土豆在泥里多蹲幾天，會長大些的。母親一直很樂觀，也一直實事求是。對于土豆，往根子上說，地里的土豆多與不多，大與不大，只有挖出來后才知道。

在我過往的印象里，判斷泥土之下的蔬果大小、多少，父母主要是看泥土之上的青苗的長勢。青苗越是生嫩、生青，有股蓬勃的生命氣勢，就認為土里的果實一定很多很大，講究的是看頭、想頭、盼頭，好像有了看頭、想頭、盼頭就有了豐收一樣，所以刨開泥土成真了就興高采烈。如果收獲了并不理想的果實，怨的仍舊不是蔬菜，而是自己本人——面對結果，他們都要回想起當初自己選種的眼力見如何，播種以后的管理如何？比如草鋤了幾回，水澆了幾趟，肥施了幾次，一周里看望了幾天，心里擔心了幾夜——他們一直喜歡責怪自己。

偏愛也是有的。比如扁豆，因為長在眼前，父母對扁豆的關心是天天的，也是實在的。苗剛出來，母親就要給間苗，父親就要搭棚；苗兒的藤蔓一時爬不上棚架，母親就用手牽引到樹枝、竹竿上，而且用稻柴繩纏繞一下；扁豆才開了一兩朵，他們像是看見了花的海洋，笑意可以布滿臉龐；看到了幾節寸把長的扁豆，就像看到了一地飽滿的扁豆，還擔心起扁豆干莖的承受能力，對著扁豆的苗兒說：“生的實在太多了，我們吃不完的，你要勞傷的。”那憐愛的樣子又純又真，又傻又可愛。

至于土豆，母親說，土豆像兒子，出息要靠自己。土豆長在土里，生就的是土命，土命就要奮斗，奮斗要悄聲細語，千萬別露臉。假使土豆到了地上面，要不了幾天，這黃橙晶亮的顏色就會變青的，切開來也是青黛色的樣子，大家就不敢吃了。所以土豆，埋在土里最本分，因而也是最安全、最健康，自然也最容易生長的。蘿卜也是，西邊的菜園里幾只白蘿卜不守規矩，自說自話將自己的上半身頂出了泥土。母親見了，畚了幾畚箕的碎泥，倒在了蘿卜的四周，再親手用泥土蓋住了蘿卜。母親一面說，出來做啥，出來要凍壞凍僵的。一面又還是自責：是不是這泥地太硬了，看來明年要種到別處去。

胡蘿卜是天生的鉆土能手，你看它的身體，根粗梢尖，活像一柄插刀，拼命往地底下伸去，長大、長粗。白蘿卜有點慵懶，白蘿卜里的紅皮白心蘿卜是懶漢。懶漢往往養得好——紅皮蘿卜就是，皮質鮮艷，但不踏實，長法也有點怪異，大的像一只茶杯，上下一樣大小；小的像一只饅頭，上小下大。它們都喜歡橫向生長，縱向生長則是淺嘗輒止，很不想將身子伸到泥地最深處。這種蘿卜吃起來口味比較散淡、渾濁、僵硬。

最近一兩年，家里種了奉化的芋艿。這個芋艿啊，一是個子大、分量重，一只芋艿形狀活像《地雷戰》電影里的一只只地雷，連大小、顏色都相差無幾。二是味道糯，燒煮后的芋艿，顏色煞白，片兒軟性，有點稠糊，上口就像喝糯米粥。三是艿頭多，一長溜的，可以不削皮清蒸后蘸白糖吃的。這么大的芋艿長在土里，肯定要把身邊的泥土擠到邊上去，這是需要力氣和耐力的，需要枝干來支持。芋艿的長相就是一棵矮壯的綠樹，葉子比蒲扇還要大，根莖粗如竹子，呼啦啦地矗在地上，很灑脫，很自傲。芋艿和紅皮蘿卜相反，它們熱愛泥土，可以一直往土里生長下去，直到被挖出來。

讓人表示謝意的還有山芋。山芋是年年種的，過往歲月，山芋可以燒山芋湯，吃剩下的，用來曬山芋干，都是十足的飽肚做法。現在吃山芋是為了健康。山芋的種法充滿野趣，先要將泥土翻轉、曬干、搗碎，好了以后將土隆起，形成一長溜的三角地塊，再把山芋秧苗插種在土塊上峰的頂尖。這樣種法，秧苗容易成活，生根，根須鉆地的空間就大，不消半月，山芋秧苗就會相互攀爬、伸張，到最后，青苗爬滿整個田間，田間一汪綠色，一片生機。此時的山芋長個子的速度平緩有力，土地成了自己的家，家是長大的地方。山芋吃的時間超過土豆，而且霜打后，山芋的味道會生嫩、多汁、發甜，隨你怎么個燒法，比如烘山芋、煨山芋，都是值得品嘗贊美的物品。

今年家里種了花生。種了兩畦，大概有一分的土地。花生長得如何，也是看花苗生長的情狀與情勢的。去了幾次花生地，終究發現，花生青苗比土豆、蘿卜、芋艿的青苗要小、要矮，葉片散、碎、尖，但花生苗齊整，也特別清爽，不管雨水如何瓢潑，塵埃如何覆蓋，苗兒都像是洗過的一樣，青翠欲滴，非常安靜。花生要過八月份才能嘗鮮，這段時間里，多看看花生的苗兒，會留下無數的想象——我想象著自己也成了花生，或是土里的別的隱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