別了，夏天

鞏春林

窗外的知了在不停地“知——了，知——了”地叫，那聲“知”被無限地拉長，快要扯斷的時候，才“了”的一聲結束，然后又是新的一聲開始，似乎永無休止。

黑子的心被一次次扯著，揪得他一點點煩躁起來。終于，他“呼”地站了起來，一腳踢開門，光著膀子沖了出去。

忽然，遠處出現一個移動的黑點兒，似乎陽光下的陰影。這“黑影”迅速移動到他跟前：“壞小孩兒，是不是準備去干壞事？”

“你哪只眼睛看到我要去干壞事了？”黑子斜著眼看“黑影”。

“黑影”看著他那樣子，花白的胡子第一千次氣得翹了起來：“看你那樣子就不是什么好小孩兒！我看你是想去偷村頭的蓮蓬吧！”

“是啊，我現在就去，你倒是追我呀！”黑子忽然朝他一笑，撒開兩腿跑起來。

“黑影”變戲法似的從身后拿出一把掃帚，朝黑子直直地揮過來，黑子感覺到了一陣風從他頭頂“呼”地刮過，好險！黑子沒命地跑起來，“黑影”一邊追一邊罵黑子“小偷”，根本沒有停下來的意思。黑子拐進了一條胡同，放慢了腳步。

“黑子，快進來！”忽然一扇門在黑子左邊開了一條縫。

黑子松了一口氣，一閃，進了豆子家，他倆飛快地把門掩上。黑子把門嚴嚴實實地插上，一屁股坐在了地上。

“你怎么又惹上這老頭了呢？”豆子不解地問。

黑子抹一把汗：“我沒惹他呀，是他惹我！”

“也對哦，這黑老頭！”

“黑老頭”是他們兩個給這位老人取的外號，在他們眼里，這位老人每次出現的時候，都黑著臉，所以他們就一直叫他“黑老頭”。

他是村里的低保戶，偶爾種種菜，偶爾賣賣菜，很多時間都在村子里閑逛。除了喜歡罵孩子，他倒也沒有其他毛病。

好不容易把黑老頭甩了，黑子和豆子叫了小女孩小麥，想找個法子整整黑老頭。

小麥扎著兩根羊角辮，胖乎乎的，挺可愛。最重要的是，黑老頭見到她不會追著罵，有一次還破天荒地遞給小麥一個黃燦燦的橘子，小麥驚訝地捧著這個橘子飛跑到黑子家，上氣不接下氣地和黑子說了這個奇跡。

“黑老頭每天晚上要拎著尿桶到村子的最東頭菜地里施肥……”豆子忽然冒出一句。

“哦，對啊！有辦法了！”

三個人商量了半天，然后分頭行動。

那天晚上，夜黑風高，黑老頭出門倒尿桶，快到村東頭的時候，一陣風起來，他看看夜色，加快了腳步。忽然，他感覺身后有一些異樣，轉身一看，沒有什么。

“這世道，鬧鬼了？”黑老頭再次加快了腳步。

一個白色的東西在他面前“呼”地飄過，黑老頭的臉上似乎拂過一陣帶有一絲茉莉花香味兒的風。

“哇咕咕……”“噠唧唧……”

黑暗里，似乎有許多詭異的聲音，像在醞釀著什么。

“什么東西？人永遠比鬼可怕。我可不怕鬼！你盡管來吧！”

白色的東西這一次直接朝黑老頭撲過來，又急又快，張牙舞爪，帶著犀利和濃重的茉莉花氣息。黑老頭準確地抓住了它。

“媽呀，快撤！”黑暗里一陣窸窸窣窣，很快黑夜重新歸于平靜。

第二天，村里人驚奇地發現，黑老頭出現的時候，身后多了條尾巴。那是一只黃白相間的小貓，不時“嚶嚶”地叫幾聲。奇怪的是，它的身上圍著一塊被剪得參差不齊的白色的布。

“喲，老黑養貓啦？”

“老黑家的貓還講究呢 ，穿身衣服。”

黑老頭竟然嘿嘿一笑：“家里還有一大塊，夠黑豆穿幾年的了！”

每次他帶著小貓遇到黑子和豆子的時候，就“黑豆，黑豆”地叫個不停。黑子和豆子你看看我，我看看你，第一次沒有和黑老頭頂嘴，咬牙切齒地走開了。

黑子憤憤不平地說：“這家伙！真是恩將仇報！要不是我們……他能有這只貓嗎？”豆子左右一看，黑老頭不在視線之內，也氣憤地喊：“什么叫恩將仇報？這是東郭先生和狼啊！”

“我們把那只野貓收了吧？”

“好！看他得意的，把我們叫貓也叫了一段日子了！”

他倆想了九種抓貓的方法，越說越興奮。麥子在旁邊聽了半天，忽然悠悠地說：“你們沒有發覺，黑老頭現在很少罵你們了嗎？”

黑子和豆子一驚。仔細一想，還真是這么回事，自從有了那只貓之后，黑老頭臉上全是滿足的皺紋，似乎真的再沒有罵過他們了。

第二天，他們想確認一下麥子說的是不是真的，可是竟然一整天沒有遇到黑老頭。第二天還是沒有，第三天還是沒有……

一個星期之后，他們徹底急了。問了村子里的好些伙伴，都說沒有見過黑老頭，更別說罵他們了。

“爸爸，你知道黑老頭去哪兒了嗎？”黑子在吃晚飯的時候，忽然想到了這個問題。

“喲，開始關心起自己誓不兩立的仇人啦？”

“哪有什么仇人……”黑子被說得不好意思了，趕忙扒了一口飯。

“他生病了！”

“啊？生病？什么病？現在在哪兒？”

“區里的東升醫院！”

黑子吃完晚飯就去找豆子了，他們幾乎沒有猶豫，就要立馬到區上的醫院去，麥子也非要跟著去。黑子從家里帶了一盒表姐給他的巧克力，豆子從鍋里拿了幾個熱乎乎的玉米棒子，麥子把放在自己床頭的一只小熊帶走了。

從家里到區里的醫院只有三里路，他們很快找到了黑老頭的房間，可是誰都不敢敲門。你推我，我推你，推了半天。

門輕輕開了，黑老頭出現在門口。啊，一個星期不見，黑老頭變得又黑又瘦，特別是臉上浮現著一層黑色的暗斑，眼珠子黃黃的。

“小兔崽子，又想干什么壞事啊？”黑老頭開口又是罵，可是他的聲音再也沒有以前那么響亮了，以前簡直是聲若洪鐘啊。

“我……我們來看看你。”平時像猴子一樣的頑皮的豆子從書包里掏出那幾個玉米棒子，遞過去。黑子也趕忙把巧克力拿出來。麥子對著黑老頭笑了一下，把玩具小熊放在了黑老頭的床上。

黑老頭看了看他們，鼻子“哼”了一聲：“是黃鼠狼給雞拜年吧？回去回去！”他的手猛地一推，玉米棒子落到了地上，巧克力盒子在地上也“嘩”地打開了，幾顆巧克力從里面蹦出來，散落在地上。

黑子和豆子在回來的路上氣得牙癢癢。

“哼，這老頭！真是不識好人心！”

“怪不得會生病！”豆子剛說完這句話，趕忙掩了一下嘴巴。

麥子幫他“呸呸”往旁邊地上吐了幾口唾沫，表示這句話沒有說。

吃飯的時候，黑子扒了兩口飯，嘆了一口氣。

“怎么了？”媽媽問。

黑子把今天去看黑老頭的事情和爸爸媽媽說了一遍。

爸爸放下碗筷，說：“你知道黑老頭脾氣為什么這么差嗎？”

這正是黑子他們心中一直以來的謎團，他看著爸爸。

“說起來，黑老頭是我們村子里第一個真正的文化人，他是四十年前的一個中專生呢！可是他生性懦弱，工作了一年，就被單位里的人欺負，受不了，就回到村子里當了會計。十年里，我們村子的賬單沒出過一次錯。他也娶了媳婦，有了一個女兒，和麥子那般大，可討人喜歡了。他的女兒和我們一樣的年紀，是我們心中的公主呢！”

媽媽瞪了他一眼，爸爸沒有再說公主的事兒了。

“可是命運真是捉弄人啊！那一年，村子里大隊的豬少了一頭，大家找了好幾天，沒有抓到小偷。黑老頭在村子里沒有兄弟姐妹，父母早亡，人又老實，實在找不到小偷了，他們就把黑老頭當作小偷報了上去，說他去年曾經在大隊的地里挖過三個蘿卜，有前科。”

黑子咬了咬嘴唇。

“于是黑老頭第二天就去坐牢了。黑老頭坐了三年牢回來，看到的是一個空空的家。妻子和女兒已經不知道去往何方。他變得暴躁了，見到村子里誰都要罵上幾句，大家知道他的事情，從來不會還嘴。慢慢地，和他說話的人越來越少。他開始罵孩子們了。”

“我們和他又無冤無仇，他為什么要罵我們呢？”黑子有些奇怪。

“其實，他是寂寞啊！大人不會和他吵，你們會和他吵呢！”

他們三個又一次來到醫院。

“今天，我要好好地和黑老頭吵一架！”

他們走到病房門口，里面悄無聲息。

黑子輕輕推了一下，門開了一條縫。他們從門縫里看見，黑老頭睡得香甜。枕頭邊，放著豆子的那幾個玉米棒子，另一邊灑落著幾塊巧克力。黑老頭手放在胸前，手里抓著的，是麥子那只皺巴巴的玩具小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