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不是為了裝酷

肖朋偉

[1]

早上剛剛走進教室，昨天來過一次的女生又拎箱牛奶朝我跑來。“我喜歡你！”她的聲音和昨天一樣嘹亮。當教室學生齊刷刷把腦袋轉向我，我心底竟滋生一絲不安和惱怒，搶過她的牛奶，“嘭”地丟進垃圾桶，目空一切地走出教室——我討厭被注視。

女生不依不饒，耷拉著腦袋，像受委屈的貓咪一樣跟在我身后。我走一步，她挪一步;我不動，她也不動。

“別跟過來哦！”我腳底抹油，正要加速往前跑，她卻向前一躍，捉住我的衣角，露出更加委屈的表情：“你教我彈鋼琴好不好？”

[2]

第二天放學，夏楠和我走進音樂教室。

“手不要上下跳動、你不覺得食指負擔太大嗎……”聽她彈完一曲，我才明白，她每個該下功夫的基礎都欠一點點火候。她認真記錄下我的建議，求知若渴地說：“你示范一下多好。”我強裝鎮定地鼓舞自己，我戴手套，我不害怕。

十分鐘后，我才松一口氣。

她大概沒想到我這樣用心教，露出感激的表情，從書包掏出一瓶牛奶：“真謝謝你，這可是我珍藏好久的！”

接著她又開始練習，可是當我們準備回去時，我的肚子卻一陣絞痛，連著早餐都吐了出來。“你怎么了？”夏楠嚇得眼都紅了，忙不迭扶我走向醫務室。

她幾乎帶著哭腔，問醫生我會不會有事。

“他喝的牛奶過期了。”醫生扎上針。

“我不信，我喝過都沒事。”夏楠張大眼睛，沒頭沒腦地說著。

從醫務室出來的時候，趁著外面璀璨的星光，我問她：“若我和別人有哪個地方不一樣，你會嚇得逃到月球嗎？”她笑了：“就算你像哪吒三頭六臂，我也不怕。”

[3]

天氣漸漸變涼，不斷地練習下，夏楠可以彈節奏快的曲子了，考上藝術生一定沒問題，夏楠很開心。

誰料圣誕前夕，我彈鋼琴的事卻不脛而走。

班長站講臺上，激昂地煽動學生報名圣誕文藝節目，有學生竟指名說我會彈鋼琴。我傻了眼：“我不會彈！”他們還有理有據地說我偷偷拜了一個女師父，在音樂教室學彈鋼琴。

我把原話帶給夏楠，夏楠幾乎笑到岔氣：“不如你就陪他們玩玩？”

“我才不要。”

“那我和你一起報名？”

她要走了我的手套，說洗一洗，可以分她的運氣給我。

我沒有三頭六臂，但我有十一根手指。從醫務室出來的那天晚上，即使夏楠說不害怕，我還是沒有勇氣脫去手套，把左手暴露給她。她當時問我：“為什么你左手總是戴只手套？”我說：“那是我的護身符。”

[4]

我腦袋轉向夏楠：“手套給我吧……”但夏楠把書包翻個底朝天，也沒拿出個什么，手套不見了！

夏楠急得臉都紅了。

在我幾乎感覺窒息的時候，一只藍色手套塞進我的衣袋，我匆忙戴上了，夢幻般地彈奏完，眼眶溽熱地跑出教室。

昨夜塞給我藍色手套的女生在我對面坐下。我剛要還她手套，她先遞給我一張白底黑字申請表。

她說我不加入藝術部，簡直太可惜。我還沒作出回應，旁邊的夏楠已經抓去申請表，“刺啦”幾聲，撕成碎片。

“他才不會加入什么藝術部……”夏楠說著，拉起我的手走出音樂教室。那女生愣了一下，卻像被夏楠激怒，也馬上跟了過來，拽住我的胳膊不放。夏楠的手又一用力，我左手套像蟬蛻一般離開左手，被夏楠緊緊攥著。

六根手指，無遮掩地暴露出來。

[5]

藝術晚會的時候，楊妍在已經排好的節目單里，在我的名字后面加上了“鋼琴獨奏”，我沒有拒絕。

手套被夏楠扯掉后，楊妍沒有被手指嚇住，像看到尋常的東西，看到我的手指后，繼續追問：“加入藝術部好嗎？”旁邊的夏楠卻愣得說不出話，對著我的左手，眼睛張得大大的。

我心里像滴入酸澀的檸檬，總感覺夏楠早已知道我左手長六根手指似的，先是忘記帶手套，再到手套被她脫去，讓我難堪。

轉眼到元旦，大會堂里人山人海。

幸而我沒有緊張，表演時也很放松，整個曲子很流暢。

我成了班級紅人，元旦過后，教室很多同學主動和我搭話。

夏楠依然送我牛奶、兔子糖，誠懇地問我：“你還教我彈琴好不好？”但我早已經沒有心思，仿佛上次那件事后，她變成我很討厭的一個人。

她卻不依不饒著，三天后我生日，她買一個大蛋糕，粉藍色精致的紙盒子罩著，系條大紅的絲帶，看一眼就知道很昂貴。她說放學后和我吃蛋糕，我冷冷走開，楊妍已經在藝術部準備好party。晚上楊妍領唱了生日歌，每人都玩兒得很盡興。

[6]

孰料第二天，夏楠的爸爸出現在教室門口。

他憤怒地喊著我的名字，我剛怯怯站起來，他就拉住我的左手，說去見校長。“我犯了什么錯？”我一頭霧水問他。他卻一臉嫌棄地說我哄騙他女兒買東買西，抽屜里的錢都被偷偷花掉。

我一下蒙了。

“我幾時騙過她？”我這樣說著。可他哪里信，依然拉著我往外面走，我使勁兒掙脫他的手，在我的書桌前和他扭做一團，不料拉拉扯扯間，左手手套再次脫落。

已經來不及遮掩。

教室里的空氣頓時凝固，每只眼睛，都把目光投在我左手上。我這才注意到，門口一直站著的夏楠，她紅著眼睛，忙不迭搖頭說：“不是我！”

[7]

第二天，老師讓我寫一萬字檢討，我只得“認錯”，仔仔細細、一撇一畫、心無旁騖地在稿紙上寫。不可思議的是，即使在全班面前暴露手指，心里的恐懼竟完全不似以前劇烈，就像一個小小漣漪，即使有波紋，但很快平靜如鏡，我隱約感知某種微妙……

那個叫夏楠的姑娘，在我因為手指變得敏感多疑，畏懼在別人面前彈鋼琴的時候，她卻讓我不知不覺重新開始……我意識到這點時，夏楠早已轉校離開。

直到高中結束，楊妍告訴我她偶然從夏楠閨蜜得到的消息，夏楠從來沒有打算考鋼琴藝術生，她學鋼琴只是因為喜歡我，單單純純的喜歡。夏楠確實偷偷拿過家里的錢買了蛋糕，可是她從沒有慫恿爸爸來學校鬧事……一切和鋼琴有關的事，都是想多留在我身邊。

原來世界上總存在某個人，促使你遇見更好的自己，只可惜，花的芬芳你不懂細嗅，待你回頭，所有心事都已凋零身后，化為塵埃。

編輯/圍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