鄂爾多斯的陰云

駱陽

這些天，包頭的天一直陰著。

早上，我坐在窗臺上，聽著莫西子詩的《遠處》，看著垂落的雨，久久地出神。

“你要跳樓嗎？”老付問我。

“這個高度摔不死我啊！”我收起耳機，穿上褂子，準備出門去。

伴著霏霏細雨，銀河廣場邊上的行道樹散發著馥郁的清香，行至其下，新綠落到余光里，在視網膜上輕盈地跳躍著。

這一場旅行就開始了，我們誰也沒有計劃過。老付在海德酒店租了車，我們向東然后向南，輕飄飄地離開了包頭市。

像是一個夢，沒來由，沒目的，也沒有重量。跨過黃河、穿越戈壁，那些荒蕪的土地在車窗外飛速地閃過。云層像是灰色的紗，在天際聚攏又消弭，伴著風，過濾雨。

不放音樂，也不聽廣播，我們只是斷斷續續地說著話。即便是在公路上，也總讓人有種闃靜的感覺。內蒙古的土地，總讓人覺得空寥，在天地之間行走，萬物似蜉蝣，這也包括自己。

在沙漠上喝酒別有一番感受。

在蓮沙酒店的頂層，有一個不小的酒吧。那天下午，只有我和老付在那里喝酒，于是我們說的話又全都折回了自己的耳朵。女酒保在吧臺后面追劇，插空給我們調酒。

我醉醺醺地走到吧臺，把音樂換成了The Weepies的《Gotta have you》。后來，我應老付的要求，把音樂換成了《易燃易爆炸》，并單曲循環。

女酒保都快要聽吐了。

可是我們很喜歡。

“祝我從此幸福，還祝我枯萎不渡。”

陽光的熱量被酒吧的玻璃窗拉升，酒精在身體里迅速蔓延。向外望去，沙海在昏黃的煙塵中緩慢地涌動著。我覺得自己就像是大漠中的一粒沙。

這時候尤瓦爾在《未來簡史》中的猜想更加深得我心——人沒有自由意志。我任由狂風撕扯、陽光托舉，我的舉動被信息流看穿，我的大腦像沒帆的船。

內蒙古的太陽、荒漠上的太陽，像一面照妖鏡。

在寬廣的、荒蕪的大陸上，閉上眼恍若置身于宇宙。

安靜極了，又十分嘈雜。

離開響沙灣，沿著陰山山脈，一直往西開。

鄂爾多斯的陰云總是很薄，也分不清是云還是天。沙地上很干燥，草原上卻時而落一陣小雨。除了正午，空氣總是冰涼的，根本不像是晚春。

庫布齊沙漠的風沙逐漸涌入車窗里。

我們在沙漠上的綠洲過夜，度過漫長的一夜。第二天一早，我們在七星湖的腹地折返，老付租的小汽車，像是一葉扁舟。

看到枯老的樹干在風中屹立不動的樣子，看到步甲蟲在沙地上猥瑣地生活，看到駱駝被沙漠村莊里的居民用鞭子抽打……

我覺得這個世界上根本沒什么景色。

你只是看到了不同地點和不同空間的自己。

一把熾熱又冰澀的陽光，被誰漫不經心地灑在了黃河上。河灘和灰蒙蒙的天糾纏在一起，太陽像顆脫色的水晶球，沉入沙海中。

我們穿過一座座橋、一丘丘沙、一脈脈山。一條線又一條線在眼底劃過，看不清遠方在哪兒，腳下的路寬廣又狹窄。

把老付送上飛機。

我在銀河廣場的噴泉邊上踱步，蒼翠的屏障被雨水打濕了。城市像一張深深淺淺的網，我有時候不知道該去哪兒。

我想對城市做蜘蛛對網做的事情，永永遠遠也不去遠方。

夢醒之后，遠方在哪呢？現實又在哪呢？

夢醒之后，可能，這些感覺就全沒了。

編輯/廣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