喬正權 李衛星

一
早年的愛國夢與治水夢
談起自己的早年生活,文伏波院士說得最多的就是愛國與水利兩條主線。
文伏波1925年8月4日生于湖南桃江。桃江位于資水與桃花江交匯處,鄰近洞庭湖,是個“ 水窩子”,每到汛期,家鄉時常出現洪水。父親給他取名伏波,寄托了讓他長大后治理江河、降伏洪波的愿望。上高中時,教授地理的魯立剛校長向他們講述了祖國氣象、水文,還講到長江三峽水利資源的豐富和開發的廣闊前景,介紹了祖國大西北嚴重缺水的事實。文伏波聽得如癡如醉,從此確定了將水利作為終身選擇的志向。1943年高中畢業,他報考了中央大學和湖南大學,專業都是水利工程,都被錄取,最后他選擇了中央大學。
從1931到1943年,文伏波讀小學、中學,正是日本人對中國侵略加重,中華民族飽受苦難的時期。他讀小學不久,“九一八”事變爆發,日本占領我國東北地區,并一度進攻上海。在小學畢業的儀式上,校長向他們宣布了日本發動“七七事變”、開始全面侵華的消息。全體師生眼含熱淚,緊握拳頭,面對國旗高唱《義勇軍進行曲》,充滿了對日本侵略者的仇恨。中學六年(1937—1943年)期間,省會長沙淪陷,學校遷往農村,他的學習生活基本是在遷徙中度過。當時物價飛漲,連米都要家里雇人推車走240里的山路送到學校,睡的是地鋪,師生們雖生活清苦,卻同仇敵愾。在極其艱難的情況下,學校不僅沒有停辦,還有所擴大,培養了一大批的人才。文伏波把對侵略者的仇恨全部化為讀書的動力。
1943年,文伏波考入了中央大學水利工程系,來到重慶讀書。1944年,日軍為扭轉失敗命運,悍然發動“打通大陸交通線”的豫湘桂戰役,占領了祖國大片領土,甚至打到了貴州省獨山縣,逼近貴陽,整個大西南一片動蕩,國民政府準備遷到西昌。各大學興起了一股報名從軍的熱潮,文伏波來到設在重慶的中國駐印、緬遠征軍的教導團。經過軍訓,于1944年12月離開重慶,經昆明飛往緬甸的密支那,投入抗日戰場,實踐了他“國家興亡,匹夫有責”的夙愿。
日本投降后,他隨新一軍回到祖國,在南寧休整時聽說部隊可能要開赴東北打內戰,他認為中國人絕對不能打中國人,在那年的“雙十節”(國民政府的國慶節),他與幾個同學偷偷離開部隊,輾轉回到老家教了一年書。1946年,他來到遷回南京的中央大學,繼續第二學年的學習。在那一年,他因成績優異被評為全班唯一的榮譽生。
1946年,國民黨倒行逆施,發動內戰,國民政府的腐敗無能也暴露無遺。國統區內反內戰、反饑餓、反壓迫的愛國學生運動層出不窮,關心時勢的文伏波成為運動的積極參與者。1948年4月他秘密參加中國新民主主義青年社,并于1949年1月入黨。
在黨組織的安排下,文伏波在1948年11月還有一個學期沒有學完的情況下,離開中央大學。1949年5月,他以南京軍管會文教委大學??撇棵貢矸輩⑴c了接管國民黨政府主辦的部分大專院校任務,9月,分配到被接管的長江水利工程總局。1950年5月,他被求賢若渴的長江水利委員會(長江委)主任林一山選中,調到設在武漢的長江委本部,由此開始了他長達半個多世紀的治江生涯。
二
荊江分洪工程和杜家臺分洪工程顯身手
文伏波在水利工程設計方面的成就,主要體現在治江歷史上具有重大意義的三大工程——荊江分洪工程、丹江口和葛洲壩兩水利樞紐。
荊江分洪工程是新中國在長江上大規模應用現代化手段興建的第一個大型工程。
新中國成立前,長江流域的堤防標準低,具有防洪庫容的水利工程幾近于無,天然河床無法宣泄洪水,因此,一到汛期堤防就潰決成災。隨著經濟的發展和人口增長,圍墾江灘和沿江湖泊的情況逐漸增多,更加劇了人水矛盾,長江洪水災害損失也日甚一日。長江洪水已成為中華民族的心腹之患。
1949年,長江暴發洪水,長江堤防多處潰決。新生的共產黨政權領導沿江軍民開展了抗洪救災,才降低了災害程度。
由于當時技術能力和綜合國力尚不足做到高標準控制長江洪水,以林一山為首的長江委人通過調查研究,提出了以防洪為重點的“治江三階段”思想,第一階段以加固加高堤防為主,做到一般洪水不潰堤,安全下泄;第二階段在沿江受洪水威脅的平原地區和大城市修建分蓄洪區,蓄納超過堤防安全泄量的洪水;第三階段在上游山谷區修建水庫,攔蓄更多的洪水。
在此思想指導下,1950年2月,長江委向中央提出了在荊江河段興建分蓄洪區的計劃,作為治江第二階段的主要工程。
荊江分洪工程正是為解決荊江災害性洪水采取的一項迅速、有效的防洪減災工程。它位于荊江南岸,關鍵的進洪閘坐落于長江邊,直接建在軟弱的細沙基礎上,規模和技術難度在國內均屬空前。
在林一山和曹樂安等領導、專家的領導下,年輕的文伏波參與了該項工程的設計。由于國內沒有現成經驗可尋,他們只能參考外國的有關資料,一邊做模型,一邊進行試驗,并發揚民主,多次召開會議進行商討。模型中的消能防沖措施在試驗中多次被沖垮,但卻沒有消磨他們的決心。經過反復探索試驗,他們終于找到用消力塘結合防沖槽形式解決了安全消能防沖難題。在不到一年的時間里,就完成了主體工程的設計。
1952年,工程開工,文伏波擔任分洪區的控制工程——北閘的施工指揮長任士舜的秘書兼質量檢查組組長。在參建30萬軍民的晝夜奮戰下,主體工程只用了75天便勝利完工。
1954年,長江發生全流域性大洪水,荊江分洪工程經受了嚴峻的考驗。
1955年,文伏波又參加了漢江杜家臺分洪工程的設計,該工程可分泄超過漢江下游河段安全泄量的洪水入長江,對漢江下游及長江中游的防洪具有重要作用。在設計中,他們對閘基采用大規模填土預壓以提高承載力,邊墩采用空箱結構克服不均勻沉降,以及兩級消能措施,解決了軟弱地基的難題,許多技術在國內居領先地位。
杜家臺分洪工程建成后已運用19次,效益顯著。該工程配合堤防加培和丹江口水庫運用,已形成漢江比較完備的防洪工程體系。
經過荊江和杜家臺兩個分洪工程的鍛煉,文伏波的專業技術水平得到提高。在工作中,他多次參加林一山主任組織的毛主席《實踐論》《矛盾論》的學習,總結荊江分洪工程規劃設計思想。杜家臺工程竣工后,長江委布置當時的設計科認真總結平原建閘的經驗,文伏波又協助曹樂安設計大師編制完成了《平原地區建閘設計手冊》,該書在相當長的一段時間內成為平原地區水利建設的重要參考書。
三
丹江口水利樞紐設計負責人
從20世紀50年代后期起,隨著國民經濟的發展和科學技術的提高,長江委在重點抓堤防和分蓄洪工程的同時,開展了具有防洪效益水庫的建設。治江事業開始跨入第三階段,漢江丹江口水利樞紐正是這一轉變的具體體現。
丹江口水利樞紐位于湖北省丹江口市漢江干流上游山谷河段的出口處,是綜合治理開發漢江的關鍵性工程,具有防洪、發電、灌溉、航運和水產養殖綜合效益,在技術上是三峽工程的實戰準備,在調水規劃上是南水北調中線的調水水源。
文伏波參加了丹江口工程設計的全過程。1958年9月工程開工后,他又長駐工地,任工程設計核心組組長兼現場設計代表組組長,負責全面設計,協助監督工程質量。
丹江口工程興建于“大躍進”時期,建設者是從河南、湖北山區臨時召集的10萬民工大軍,“左”的影響不可避免。臨出發前,林一山專門向文伏波交代了3句話,第一,嚴重影響質量安全,且難以補救的,堅決不讓步;第二,影響質量,但事后可以補救的,還是堅持,但可適當讓步;第三,純粹施工方案和方法,只要不影響質量,不必多提意見。這3句話,文伏波不僅牢記在心,還經常講述給他的同事和以后的駐工地人員,以此作為設計人員處理問題的原則。
為適應民工隊伍土法施工的形勢,文伏波與設計人員一起,審時度勢,及時提出了將壩型由原設計的混凝土輕型大頭壩改為重力壩,結合實際制定開挖處理規程,日夜在現場監督檢查基礎質量,并對施工中發現的大型破碎帶交匯區采用鋼筋混凝土楔形梁等措施,盡量做到方便施工。
1962年,丹江口主體工程因質量事故暫停,做機械化施工準備。此時正值國家遭遇三年自然災害,加上“大躍進”的失誤給國民經濟造成很大困難。隨后國家實施了“調整、鞏固、充實、提高”的方針,丹江口工程被壓縮規模,由一次建成改成分期建設,確定的初期規模為正常蓄水位157米,庫容209億立方米,裝機容量90萬千瓦(后期規模為正常蓄水位170米)。
文伏波與廣大設計人員一起,遵照周恩來總理的批示,夜以繼日地工作,及時完成大壩混凝土補強設計輪廓方案、混凝土防裂及裂縫修補技術和機械化施工方案,這兩項設計保證了復工后的工程質量和按計劃正常施工。
艱難的條件,使文伏波和他的同事們必須以高度的責任心和高度的政治熱情,一切從實際出發,深入第一線調查研究,走群眾路線。這種理論聯系實際的作風,形成了長江委的一代人風、學風,有著鮮明的時代特征。
來源:《水與中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