心照神交

方磊

唐云與賴少其自二十世紀五十年代初開始便密切交往，伴隨著四十年友情的是他們藝術上的共同進步、事業上的相互砥礪、生活上的彼此扶持。二人年齡相仿，興趣相投，諸多藏品、藝事見證了他們的友情，這些既是歷史長河中的吉光片羽，又展現了新中國成立以后一代書畫大師不斷進取，創新風格，反映新時代精神面貌的決心與努力，對于當代藝壇來說，仍有一定的借鑒意義。

唐云（1910—1993），字俠塵，別號藥城、藥塵、藥翁、老藥、大石、大石翁，畫室名“大石齋”“山雷軒”。解放后，歷任上海市美術家協會副秘書長、展覽部主任，上海美術專科學校國畫系主任，上海博物館鑒定委員，上海中國畫院副院長、代院長、名譽院長等職。唐云是二十世紀海派畫家的杰出代表，自幼喜書善畫，十七歲之前致力于臨摹古代名畫，年方弱冠即獲“杭州唐伯虎”之美譽。其山水畫汲石濤之精髓，花鳥畫承華喦之神韻，人物畫習金農之內涵，海納百川，匯自家氣韻之博大。唐云收藏亦富，包羅萬象，書畫、印章居多，硯墨、瓷器、扇骨、臂擱、鎮紙、拓本、信札等雜件頗豐，尤以紫砂壺為最。

賴少其（1915—2000），當代書畫藝術大師，著名的版畫家、國畫家、書法家、篆刻家和作家、詩人。全國第一、六、七屆政協委員，第三屆全國人大代表。20世紀30年代，與李樺等人成立“現代版畫研究會”，進行抗日救亡宣傳活動，并得到魯迅先生的指導。1939年參加新四軍，在“皖南事變”時被捕，關押在“上饒集中營”。后越獄輾轉至蘇中解放區，1942年至1948年歷任《蘇中報》副刊編輯、新四軍一師宣傳部文藝科長、四縱隊二十九團政治處副主任、四縱隊宣傳部副部長、八縱隊宣傳部部長。解放后，歷任南京軍管會文藝處處長、中共南京市委宣傳部副部長兼文聯主席、華東局文委委員、華東文聯副主席兼秘書長、上海文聯副主席和上海美協副主席及黨組書記，1956年兼任上海中國畫院籌委會主任。1959年任中共安徽省委宣傳部副部長兼省文聯主席、黨組書記，省書協第一任主席，長期兼任安徽省美協主席。1983年任省政協副主席，并為歷屆中國文聯委員，中國美協和書協常務理事，中國版協副主席，中國作協會員，是“新徽派版畫”和“新黃山畫派”的執旗人和代表。

滬上初識 君子之交

唐云結識賴少其是在1953年，恰賴少其從南京調任上海負責華東文藝界工作，唐云也從香港辦展之后回到上海，居家作畫。經漫畫家米古引薦，賴少其專程拜訪唐云，邀請他出任上海市美術家協會展覽部主任，相談之下，二人十分投契，遂成好友（圖1）;1954年，賴少其專門邀請陳毅市長出席唐云負責籌辦的展覽;之后，唐云又受賴少其之邀，同傅抱石、潘天壽、王個簃、吳湖帆、謝稚柳、劉海粟、賀天健、沈尹默等共同參與籌建上海中國畫院，并成為首批畫師;唐云還同潘天壽、王個簃等諸多畫家一起提名賴少其為畫院第一任院長;在上海中國畫院工作期間，賴少其、唐云帶頭進廠下鄉進行勞動鍛煉、收集創作素材;之后又分別創作作品布置人民大會堂。二人在不斷交往中加深友情，共同為新中國初期上海美術事業的創建、鞏固和發展做了大量工作。

在國民革命和抗戰時期，賴少其主要從事軍隊宣傳工作，在藝術方面以版畫為主。其傳統中國畫藝術發端于上海，而唐云正是賴少其藝術的最初欣賞者，是賴少其藝術思想的忠實傾聽者，也是賴少其收藏鑒賞眼光的早期培養者。1957年，唐云為賴少其的著作《為了把藝術介紹給人民》題寫書名;1958年和1962年，唐云在賴少其的藏品《陳老蓮花鳥冊》上兩次題跋，為之鑒定“是老蓮真跡無疑”;1964年，唐云將一枚齊白石篆刻作品“興之所至”贈予賴少其，同時鐫邊款“麟廬贈余此印，過合肥轉貽老賴，老賴想能賞其妙也。甲辰年五月，唐云記。”（圖2）這枚“興之所至”印章被賴少其經常鈐于自己的得意之作和重要藏品上，可見賴少其對這枚印章的喜愛和重視程度;1973年，賴少其在一件竹制臂擱上題刻“梅花歡喜漫天雪”，唐云為之補畫梅花;1980年，唐云在賴少其收藏一只紫檀筆筒底部題“少其長物”四字，頗具魏晉人王恭“作人無長物”之寓意。

從這些文獻中，我們可以獲得五個重要信息，一是在新中國成立初期，賴少其所負責的華東文藝界工作得到了以唐云為代表的一批海上畫家的支持，使其能在上海迅速開創新中國文化建設事業;二是賴少其善于團結文藝界人士，而非以領導自居;三是諸多題簽反映了唐云與賴少其在人品和藝品上的相互認可;四是收藏大家唐云對賴少其收藏鑒賞眼光的肯定;五是賴少其雖已不在上海任職，但唐云仍十分看重與賴少其的友情，互動頻繁，可見二者“匪報也，永以為好也”的君子之交。

相互砥礪 雞黍之約

20世紀80年代初，圍繞著實現四個現代化的共同目標，新中國美術事業的路子越走越寬，唐云和賴少其也迎來藝術創作上的高峰。唐云“以簡練的筆致、滲化的水墨，思接千載，視通萬里。晚年他的畫風更為渾厚，筆墨由清靈走向老辣”。賴少其經年對往圣絕學的心慕手追，對傳統筆墨的極致探索，對自然造化的大徹大悟，使其藝術日臻盛境。其時，二人互動頻繁。

書畫交流是文人之間良好互動的重要方式，也是溝通情感的最佳紐帶，唐云與賴少其亦然。1980年4月，賴少其途經上海，唐云畫鷹贈予賴少其。這幅蒼鷹圖是唐云晚年花鳥畫的代表作品，“風格趨向大寫意，用筆豪放，造型夸張，注重以形寫神，如鷹眼的造型概括、夸張，突出神態的表現。書畫創作中筆墨、色彩表現呈現由熱烈轉向靈秀、由靈秀轉向渾厚的特點”。本幅作品即繪一只蒼鷹站立在高石之上，作回首狀，鷹喙如鉤、屏氣凝神、羽翼蒼勁，角落幾株墨竹點綴，精心杰構、意趣盎然。顯而易見，這是一件比較精到的佳作。同時，賴少其在畫面上作詩《題唐云畫鷹》，其中有“功成不上凌煙閣，只緣妖霧起塵埃。人生曲折如流水，雞黍有約傾玉杯”四句，賴少其在題跋中既表達了家國情懷，又感慨了人生際遇，更抒發了與唐云“雞黍之約”的暢飲快感。賴氏托物言志，增加了這幅畫的寄情和寓意性，這是唐云畫意與賴少其詩情的交響，是二人多年友情的匯集。

除了題畫唱詩之外，二人在藝術互鑒上也是不斷往還。1980年夏秋季，“六十五翁”賴少其五上黃山，創作了描繪黃山神韻的中堂立軸七十余幅，大畫數十幅，從各個空間角度描繪了黃山的雄與奇，從夏秋兩季的時間維度刻畫了黃山的靈與秀。12月12日，即賴少其以這批作品在上海舉辦展覽的前夕，唐云在《大公報》撰文《勇攀黃山天梯的人——談賴少其及其藝術成就》，認為“賴少其是一位勇于追求理想的人，從不滿足于眼前既得成果，對具有優良傳統的國畫藝術，同樣有著熾熱的感情”，無疑，這給予了賴少其極大的贊譽和支持。其后，賴少其在杭州、廣州陸續舉辦畫展，唐云悉數出席。

眾所周知，唐云是收藏大家，“所藏的書畫作品洋洋大觀，有董其昌、惲壽平、鄧石如、陳鴻壽，有‘四王‘四僧，有‘八怪，還有趙之謙、吳昌碩、齊白石等人的。從元至近代的大家名家精品幾乎應有盡有，而其中尤以八大、石濤、金農三家的精品最多”。賴少其亦“頗富收藏，精鑒別，金冬心的書畫、陳老蓮的花卉、垢道人的冊頁等等，都是他的家藏之珍”。當然，賴少其的收藏遠不止這些，其收藏涉獵廣泛，書畫類有文徵明、新安諸家、黃賓虹、傅抱石、潘天壽、王個簃等，印章類有文彭、何震、鄧石如、程荃、吳熙載、陳鴻壽、錢松、吳鈞、黃士陵，以及齊白石、方介堪、陳巨來、錢君匋、葉潞淵等，雜件有明清硯臺、印泥、古籍善本、頑石等。

值得一提的是，唐云與賴少其還就自身的收藏與創作聯合舉辦過展覽。1984年12月，二人在深圳博雅畫廊舉辦“賴少其、唐云書畫作品暨藏品展覽”（圖3）。在辦展前夕，賴少其在給深圳博雅畫廊經理雷子源的信中寫到，“就我準備情況來看，清代以后已經逝世的現代名家作品（主要是上海已故畫家贈我的精品）可以超過二十幅。我自己的作品，都是新作（一部分是年前所作，但從未展覽過）也超過二十幅。但未知展場的大小，我和唐云同志聯展，二人合起來將近一百幅左右;為了使展覽會感到內容多樣，最好是二人作品混合展出，收藏與創作也不分開，還有部分書法也不分開，還有部分書法穿插其間，使人會產生內容豐富之感”。從這些文獻中，不難看出唐云與賴少其不僅是工作上能相互配合的同事，還是在收藏上能相互促進的藏友，更是在創作上能相互砥礪的道友。二人之間的交集之多、來往之密、友誼之篤、信任之堅，可見一斑。1990年之后，唐云和賴少其又分別在廣州和深圳舉辦聯展（圖4）。

珠聯璧合 共譜華章

自1969年開始，唐云每年冬天就會去廣州過冬，對南國是十分的熟悉和留戀。賴少其自幼生活在廣州，革命和建設年代輾轉多地，他在二十世紀八十年代初便頻繁往來于粵皖兩地，1986年退休后回廣州定居，賴少其對故鄉自是十分眷戀。同在廣州，二人的交往自然更加密切，1987年春節，兩家人甚至同在順德過年，賴少其創作《玉樹珊瑚圖》（圖5）為之紀念。

1985年2月，廣東藏家謝志峰邀賴少其創作《清代羊城八景》（圖6），請唐云為每幅作品題跋，并為冊頁作序。唐云在序中先說明了作畫的由頭“謝志峰攜《明代高望公羊城八景》請賴少其題‘引首，又多繪《清代羊城八景》，使羊城美景古今相映”;而后介紹了賴少其的經歷“賴氏原粵人，對羊城有至深感情，抗戰參加新四軍，此次歸來先刻‘七十以后歸故鄉一印，以視定居羊城”;接著闡釋了賴少其作畫的動機“又有句云：大鵬知何去，流水有情，相思無緒，此亦情之至也，故為之圖，《清代羊城八景》所由作也”;最后唐云還盛贊賴少其“至于老年，縱橫不亞高望公之作，有目共見，故為之序。一九八五年二月十四日，杭人唐云記時，同客五羊城。”這里，唐云對賴少其的思鄉之情感同身受，二人的友情之深躍然紙上，字里行間充滿了老友之間的心照神交。

有趣的是三天后，謝志峰又邀唐云作《清代羊城八景》（圖7），請賴少其為每幅作品題跋。唐云在自序中寫明緣由“謝志峰藏明代人畫《羊城八景》，又請賴少其畫《清代羊城八景》，畫成其夫人要去，覆囑余圖之。余畫山水拙劣可笑，峰兄得，毋有拋金玉而取瓦礫者乎。一九八五年二月十七日杭人唐云題于羊城越秀山下”。至此誕生了兩本《清代羊城八景》冊頁，一本賴畫唐題，一本唐畫賴題，交相輝映，饒有情趣。他們用圖繪和文字互為照應，形成了圖像與文字的呼應和轉化，二人利用繪畫的途徑完成了彼此的積極互動。

畫面描繪的是廣州地區的風景名勝“羊城八景”，有粵秀連峰、五仙霞洞、鎮海層樓等。除了畫面，大量的文字題跋介紹了八景的歷史典故，使這些山水畫更加強調依附于自然山水之上的人類文化。唐云、賴少其在山水畫方面的精湛造詣，使得他們合作的這兩本冊頁在諸多《羊城八景圖》中最為著名。唐云的“山水畫和書體多半脫胎于石濤，力圖畫得灑脫，畫得靈秀”，妙筆生花。賴少其的山水畫取新安畫派之枯筆焦墨、鐵筆蒼茫，滿紙潤含春雨、干裂秋風。畫面與題跋相得益彰，妙趣橫生，收藏家歐初看后題“筆飛墨舞”。可以說這兩本冊頁是唐賴友誼的最佳見證，二人共同譜寫的藝術精品也為廣州留下了珍貴華章。

唐賴二人自1953年相識于滬上，直至唐云于1993年去世，在40年的交往中，唐云和賴少其不僅書畫往還、聯合辦展，而且時常藝術互鑒、相互砥礪，在生活中更是攜手并進、情深誼長。繪畫、鑒藏，成為唐云與賴少其互動的重要方式，也不啻為傳遞情誼的最佳紐帶。二人合作兩本《清代羊城八景》圖，作為唐賴二人惺惺相惜、君子之交、書畫情緣的見證，顯得彌足珍貴。更為難能可貴的是，二人也成就了中國現當代書畫名家交游史上的一段佳話，值得后人銘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