為您敬一炷香

劉向南

當我面對一個陌生的城市或村落，除了樂于感受那里的現代氣息、自然景觀和各具特色的美麗鄉村之外，更多的是喜歡打探它的古老，總想盡可能地多看一些古跡遺存，也就是現在人們常說的尋找記憶、尋覓鄉愁。這并不是說我自己有多么的“文化”或是“守舊”，事實上，我總是覺得現代的真的是太現代了，而古的卻各有各的古味。

自然，睢寧之行對我而言同樣也是一次尋古之旅，這個位于江蘇徐州境東的蘇北縣城，舊時稱為下邳，據說早在新石器時代就有先民們在此勞作、生息、繁衍了，同時，史上也曾為兵家必爭之地，可以想見睢寧肯定是十分古老厚重的，我的期待開始讓我的神情慢慢熱乎起來。

有一種說法，認為一個地域的發展和民族的興衰往往與當地的河流有很大關聯，若照此一說，睢寧正處于黃河流域、睢河之畔，這可是中華文明的一條主脈喲，從文字到文化、文明的演進，黃河流域可謂厚積薄發。也許正因為黃河流域是中華文明最主要的發源地，睢寧能夠在這條文脈的主干道上熏著、承續著，難怪這兒的人們一提起黃河，就有一種與生俱來的驕傲和自豪，如今仍會有很多人對這條“母親河”懷有特殊的眷戀，稱自己是黃河兒女、大河兒女的比比皆是，那氣概絕對是杠杠的。然而，誰都清楚黃河是有性格的，咆哮、怒吼似乎是它的天性，一旦脾氣上來那可就是洪水猛獸，也絕對有著排山倒海所向披靡之勢，所到之處什么村莊房舍、什么城墻堡壘、什么生物植物，黃河都會毫不留情，盡數吞噬……

暮春，沿著黃河故道行走，我發現了一棵樹，一棵被護欄圍著的、高大而健壯的樹。喲，任何通往它的車輛和行人都得為它讓路。

神樹，一棵深受當地老百姓愛戴的樹，人們習慣稱之為紅葉樹，學名叫厚殼樹。此樹高約三丈，徑達四尺，枝葉繁茂，形如巨傘;樹干盤曲，狀似騰龍。紅葉樹是有血性的樹。它的葉子也是綠色的，相傳曾經有人把葉子摘下來在上面劃了一痕，一會兒那條痕就變紅了，后來，老百姓就給它起名叫紅葉樹。可見，有時候事物的外在和內在未必是真實的、完全的統一，樹有樹的肌膚，人有人的外表，而睢寧的紅葉樹和人的體內同樣都流淌著鮮紅的血液。

紅葉樹是有擔當的樹。每當開春時節，本地其他樹木都在二月萌芽，三月放葉，四月葉茂，可它的發芽卻時早時晚，總是超脫四時之外，這是為何呢？地方諺語說：“看紅葉戴帽，知當年旱澇”，如果它在谷雨前后發芽、長葉，就主澇;在芒種前后發芽、長葉，就主旱。原來，紅葉樹要通過自己的方式向人們預報年景災情呢。

紅葉樹是孤獨的。它矗立在這里已經有數百年了，卻不見周圍有一個“子孫”、一個“同伴”。在古代這里曾是睢水灣渡口，灣道處原先還有座大王廟，當時，燒香拜佛的人來人往，非常熱鬧。跨越時間和空間的曠野，經歷過風雨和創傷之后，廟不見了、人不見了、渡口不見了、周圍的一切都不見了，唯有這棵紅葉樹在大王廟的廢墟上一直站著，孤獨地站在風雨中，也站在陽光下，穿過了充滿荊棘的歲月;也許誰都說不清它站了多久，還會站多久，一年又一年……

紅葉樹是堅強的。它的根，扎在土里，也扎在心里。每次洪水過后，人們都會發現它的存在是多么具有實用價值。紅葉樹全身上下擠滿了求生的人，它默默地扛著、看著、聽著、包容著災難面前人性的真實，沒有表白，也沒有期待。仿佛每一個細胞內，都蘊藏著不為人知的巨大力量，可以抵御洪水的吞噬，不畏風暴的肆虐，容忍人事的蒼涼。紅葉樹以挺立的姿勢彰顯堅守生命的尊嚴，已成為一種堅強的化身。如果說人的堅守需要的是睿智和理性、信念和勇氣，而紅葉樹則認定睢寧就是它一生的歸宿！沒有諾言，也無需諾言！沒有選擇，也無需選擇！

根在地下蔓延，無所拘囿;枝在空中伸展，毫無顧忌。天然而率真，真實而深刻，粗獷而大氣，從容而優雅。它既享受著生命應有的美麗和悲壯，也把這種精神和氣度智慧地向外傳遞。它知道自己的本分就是站在自己的位置上從不失位，也從不動搖。

漸漸地，我不覺得它只是一棵樹，更像是一名捍衛者，有著崇高的生命價值和理想，有著人們渴望達到的靈魂高度。

在我看來，它就是睢寧的根、睢寧的魂！

責任編輯：子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