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的笨拙的鄉土

陳恒禮

有人說我的故鄉睢寧，是一個極為刁巧的地方。這是一個偏見，或有著一股老陳醋的味道。我很不以為然，往深了想，它恰恰是一塊笨拙的熱土。笨拙是一種可愛的質地，有毛茸茸的溫暖。至于刁巧，那可以是精致的一個分支，是帶著智慧的狡黠，同樣是值得欣賞的。如同帶刺的花，不折就不會傷手。

故土的笨拙，是出于它的厚實和善良。

說一下它的物產吧，真的可以用物華天寶來形容。比如在那片瘠薄洪澇不斷的泡沙土上，竟然結出了又圓又大、又甜又沙的西瓜，而且圓滾滾地滾到大江南北，能讓央視來為它辦一個西瓜節。同樣的土地上，梨園下長出了小花生，一個甜出了名，一個香出了名。還有白蓮藕，是皇上吃的御藕，白脆細嫩，嚼而無渣。苔干綠脆響爽，行銷東南亞就不說了，它還生產出一種中藥材，叫邳半夏，全世界獨一無二。偉人說過，中國人對人類有兩大貢獻，一個是中藥，一個是中餐，這中藥里是不可缺少邳半夏的，這名字既包含了歷史，也充滿詩意。歷史是一部三國史，半部在下邳。詩意是李白在下邳圯橋上，寫下了“我來圯橋上，懷古欽英風”的詩句，久誦不衰。半夏英風之地呀，笨拙得只要它是二，就沒有一。這些精美的物產，它怎么就能以笨拙的方式生產出來呢？至于說到中餐，睢寧有譽揚九州的美食，戲為第十大菜系。它的白水豆腐，涼皮，卷煎，香腸，燒雞，烏魚片，糖醋魚，土鍋草雞，雜魚喝餅，白山羊肉，高、中、低檔菜譜幾百種，在徐州地區及周邊，首屈一指。僅主食中的面類，就有朝牌，吊爐餅，燒餅，大餅，菜煎餅，西施饅頭，鞋底卷子，牛蛋卷子，水發面卷子，細面條，粗面條，綠豆面條，蕎麥面條，等等，等等，且都是傳統做工，品質優良，以純正為至高至尚追求，絕不會摻假使巧的。

蘇北大平原上，聳立起一座山脈，人們叫它為岠山。相對于泰山、華山、秦嶺、珠穆朗瑪，它的確連小兄弟也算不上，頂多算是一塊山峰石吧。從大山深處來的一位詩人作家，聽睢寧人說這是岠山，驚訝得整張臉就張成了一張嘴了，說這也叫岠山呀？帶著明顯的嘲諷。怎么了？叫岠山怎么了？你那兒有蘇北大平原嗎？有岠山胸中的兩漢風云嗎？你沒有啊！山不在高，有仙則名。你那兒山多山大山高不假，但你起過岠山這個名字嗎？在睢寧人的心中，可以一覽眾山小??！他們就是用笨拙的語言，給大山起了一個同樣笨拙卻氣勢磅礴的名字。中國的史頁上，就記下了它，千年不變，萬代聳立。這是笨拙的神奇和不朽。

睢寧本身就是帶著水的，睢水安寧，這是一條古老的河流，產生過豐富繽紛的華彩。沒有水，就不可能有這個世界上的生命。我們因水而生，也因水而活。那條古老的黃河，鐘情于這片土地，在這里陪伴著百姓過了661年。黃河不是母親河嗎，母親是不嫌棄笨拙的孩子的，反而是更加的溺愛。她在這里，用自己的乳汁，生產出了蒲蘆，生產出了魚蝦，結出了蓮藕，也收進了朝霞夕照。她伸出的手臂，挽擁著村莊，這村莊就可以叫房灣、叫廟灣、叫黃河、叫騎河。她喂養了莊稼，也喂養了牛羊，讓生活在黃河岸邊的人們，有了子孫，有了歡笑，有了不息的歲月，也有了不歇的腳步。她給土地帶來的不僅是秀美的風景，更是延續了生命創造的力量。那些叱咤風云的英雄豪杰，那些揮毫潑墨的文人雅士，有誰不是她的乳汁養育大的？母親的慈愛是笨拙的，卻是偉大的。她不精巧，但她生育了精巧。她不宏大，但她養育了宏大。黃河遷走后，它的故道仍舊在這里，變得清澈而美麗。

人的名字很有趣，有小名，即乳名，留給母親喊的，帶著乳香的甜美。還有大名，即學名，那是留給眾人喊的，帶著互融的體溫。當然也有連根帶把的名字，即小名大名，中國名外國名一下子起了，叫連根倒。小時候喊有童趣，長大了喊有鄉風。人是如此，村莊也是如此。才產生的村莊，與人一樣無名氏，有了村人，就有了村名。人姓什么，村子就姓什么。人愛什么，村名就起什么。村人的追求，會隨著時代而變化，村名也跟著變化。有一個村莊，過去叫高黨鋪子，現在叫高黨社區了。種了人老百代的土地，種的姿勢變了，長出的模樣也變了。土地變了，村莊也變了。舊有的茅草屋變成了小樓房。做飯不用柴草了，屋里開出花朵了。連名字也改了，村莊叫社區了。更為奇妙的是，農人的手，可以不用去刨土了，可以開心地去撫摸陽光與春風了。你說這是笨拙嗎？是，也不是！

我的笨拙的故土，表達情感也是笨拙的。那些才拱出地面的小苗，總是羞羞答答的，小心翼翼的，躲躲閃閃的，不言不語的，總是在悄悄地生長，在月亮地里生長。等你注意到它時，突然間亭亭玉立了，臨風含笑了，驚得你一愣一愣的。村里的姑娘，村人不叫她姑娘，叫她丫頭，小時叫小丫頭，大了叫大丫頭，這種叫法真是又笨又拙又土，但聽了叫人怡心。從泥土上開出的花朵也是笨笨地開的。姑娘十八一朵花，春天的花朵表現春天的心事，也是笨的。她愛你偏不說，而是一針一線織在襪子里鞋墊上，讓你去猜去體會。你明了，她一笑。你若笨，她還是笑。而男人無論大小，差不多都笨手笨腳。果然笨到家了？且慢！你看過睢寧兒童畫嗎？中國唯一的兒童畫之鄉，就是睢寧。在地球上留下身影最多的，也是睢寧兒童畫。兒童畫笨到沒有技巧，只有絢美的構圖，還完全沒有套路，孩子的心，初飛的鳥，滿紙的好奇，想象，自由，純真。這是刁巧之筆無法做到的。

我笨拙的故土，生活在這里的人，行為再怎么靈動，也是笨拙的底色。他們認死理，所有的追求，只會與土地達成默契，在它面前跌爬滾打，披風沐雨，把汗水開成花朵，把花朵結成果實，卻并不完全占有，喜歡與他人分享。我就奇了怪了，為什么睢寧會有一座圯橋，橋上怎么來了個黃石公，他為何不去別的地方，偏偏挑這么一座小小的不起眼的小橋，來考察張良？失敗的張良，又為何不去別的地方療傷，偏偏到下邳這塊笨拙的土地上，為黃石公拾鞋？還有那位敗在項羽手下的布衣皇帝劉邦，他哪兒不好逃，偏偏逃到了睢寧，他就知道睢寧人的笨拙，會救他一條生命，使他后來創立了大漢帝國，有了漢字漢族？這些寫入史頁《史記》，難道都產生在笨拙的土地上才能成就為史記？可以肯定的是，如果沒有睢寧笨拙的土地，中國歷史上的文字，將會變成另外一種書寫。人笨如牛，牛笨如土?？删褪穷幍谋颗＃狭酥袊鴼v史博物館的門票，連帶著在這片熱土上負犁的黎民，以及那狗那鳥那稼禾。還有那座銅牛燈，國家一級文物，是古人怎么在笨拙的基礎上，創造出了這么精彩絕倫的想象，而且使它變成現實的藝術來了？

出神入化的藝術創造，來自笨拙的生活之根。唯有笨拙才是永遠燦爛的極美。我的笨拙的故土，是會延續新的鄉土神話書寫的，我相信。

責任編輯：黃艷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