今年定個小目標，先賺一個億

趙玉柱

“今年定個小目標，先賺一個億。”

同樣一句話，讓不同的人來說，效果大不相同。如果他是王健林、馬云、任正非，一切都順理成章。如果換成我——一個畏首畏尾的上班狗，可能會被人扔生雞蛋和西紅柿。

志大才疏、好高騖遠、癩蛤蟆想吃天鵝肉，這些行為本身并不會危害公共秩序和他人財產安全，但經驗告訴我們，擅做春秋大夢的人不太受歡迎，至少不會被學生家長和老師待見。原因何在？

在大多數人看來，這種人立場有問題，他們只顧著往高處看，忘了自己身在何處。所以，長工陳勝一邊鋤草，一邊大言不慚地暢談人生、規劃未來，注定要被工友嘲弄。但是問題來了，理想的掘進，是不是必須一步一個腳印？觸手可及的東西，確定不會變成鏡中花、水中月？咫尺之間真的不會有意外？

一切皆有可能。有時候，理想過于卑微，反而更難實現。秦二世胡亥便遭遇過這種尷尬。他當皇帝時年齡小，心理素質不過硬，大臣們回答問題時又粗聲大氣，吹胡子瞪眼睛，整得二世在龍椅上如坐針氈，講話語無倫次。趙高抓住這個弱點，忽悠小皇帝跟大臣們躲貓貓，他說：“皇帝怎么能天天在下屬面前露臉呢？這樣下去他們會看穿你的弱點。你磕磕巴巴地念稿子，他們不愛聽，還以為你不識字呢。皇帝嘛，蓋個大印發發圣旨就行。下屬一看，寫得頭頭是道，自然而然會覺得你水平高。你千萬不要學你爸，快死了才想明白。你要趁著年輕，放開手玩，其他事交給我！”

二世到底涉世不深，就信了。

上當的人倒安心受騙，但騙子心虛了。趙高知道，紙里終究包不住火，謊言被戳穿的那一天，恐怕就是他的死期。他準備提前動手，和女婿閻樂一商量，決定廢掉二世，另立子嬰。

閻樂非常善于和皇帝身邊的人搞關系，很快就和二世的貼身保鏢串通一氣，由閻樂帶上隊伍拉著橫幅去逼宮。大部隊氣勢洶洶地開進會所后，二世一頭霧水，問身邊一名還沒有來得及變節的秘書：“什么情況？你為什么不早說？現在讓我怎么收場？”

秘書瞪著眼：“怪我了？我不告訴你，所以現在還在領俸祿！要早告訴你，就直接死翹翹！”

閻樂作為上訪職工代表，被大伙推搡到皇帝面前，他鼓起勇氣，義正詞嚴地說：“皇上終日沉溺于游戲，我們拼到兩眼發黑，還擔心被炒魷魚，回到家沒有錢給老婆交賬，只能洗碗睡地板。我們每天在驚恐中入睡，在噩夢中醒來，這樣的日子我們無法忍受！你完蛋了！”

二世傻眼了，說：“趙高呢？讓他來見我！”

閻樂說：“他有重要會議！”

二世只好妥協：“那這樣吧，不讓我當皇帝，弄個郡王給我干也行。”

閻樂搖搖頭。

二世又說：“那給我個萬戶侯總行了吧？”

閻樂漸漸有了底氣：“不行！”

二世沒辦法，大聲說：“那我辭職總可以吧？我帶上老婆孩子回老家種地去，我的哥哥們不都在家種地嗎？我跟他們做伴去。”

閻樂道：“丞相只讓我要你的命！你啰唆這么多，我一句也不會跟他說！”

一看帶頭大哥膽氣越來越壯，他們也不怕了，憋著勁往前沖。二世只好自殺。

想象一下，你西裝革履，縮著脖子坐在天橋上，伸出細膩白嫩的雙手行乞，有沒有人搭理你？雖然實際情況是你遇人不淑，被偷了手機，沒法用微信買單，眼下確實有困難，但你的氣場還在，誰會相信你是天涯淪落人？

東晉的諸葛長民臨死時說：“貧賤常思富貴，富貴必履危機。今日欲為丹徒布衣，豈可得邪？”一個人明明口袋里揣著幾個億，卻老想回到吃糠咽菜的時代，他不是作秀，就是做夢。可惜，二世不懂得這個道理。所以，賣家喊高價，買家攔腰一刀，結果很可能皆大歡喜。魯迅先生的《魯迅演講集》之《無聲的中國》一文中寫道：“中國人的性情是總喜歡調和，折中的。譬如你說，這屋子太暗，須在這里開一個窗，大家一定不允許的。但如果你主張拆掉屋頂，他們就會來調和，愿意開窗了。沒有更激烈的主張，他們總連平和的改革也不肯行。”北魏孝文帝拓跋宏可謂深得其中三昧。

公元490年，拓跋宏終于親政。長年生活在偏遠山區，天天沙里來風里去，他徹底厭倦了。他的心早就飛向了遍地春花的大城市，他想到洛陽去看牡丹，他更向往開封的羊肉湯，即使只聽上一耳朵河南梆子，此生也了無遺憾。但他知道，如果直接跟叔叔伯伯和大臣們說去洛陽買房買車，他們絕對不同意。這幫土鱉對六月飛雪已經習以為常，他們的理想就是天天擼串喝土酒。思來想去，他覺得應該換個套路，先不說遷都，就拿解放江東地區說事。畢竟這個想法前幾任皇帝也提過，有一定群眾基礎，只是由于種種原因，不得不擱淺。

大殿上，皇帝便按照計劃提出意見。大臣王澄第一個表示反對，他一點兒不給面子，嗆得皇帝無言以對。皇帝很生氣，拉下臉說：“我是皇帝，想玩點新花樣有什么奇怪的嗎？”

王澄說：“你當皇帝又不是一天兩天了，干嗎學別人玩新花樣？”

皇帝急眼了，拍桌子大聲說：“天下是我的天下，你一個勁提反對意見什么意思呀？”

王澄也板起臉說：“社稷雖為陛下所有，臣安可知危而不言！”

這句話站位很高，皇帝沒辦法駁倒他，只好借坡下驢，擺擺手說：“沒事沒事，大家暢所欲言，沒什么大不了！”

孝文帝不愧為一代雄主，關鍵時候能放得下架子。他一看硬來不行，立即變換招數，開始拉攏王澄，向他表達了自己遷都的想法。不知道是王澄真心贊成遷都，還是覺得惹毛了皇帝不利于事業發展，反正這次，他選擇站在皇帝這邊。

公元493年8月，孝文帝率大軍南下。一路上秋雨連綿，道路泥濘，歷時一個月才抵達洛陽。將士們苦不堪言，可孝文帝跟打了雞血似的，騎著高頭大馬，揮舞著小皮鞭，喊著口號催促大家繼續前進。

大伙兒哭天喊地，跪倒在孝文帝面前，磕頭如搗蒜，懇請皇帝體恤下情，務必吃頓飽飯休整一下。尚書李沖更是梗著脖子說：“這次南征，我們都不想參加。只有你一個人心血來潮，意氣風發。你要再帶著隊伍往前沖，我就死在你面前。”

孝文帝一看機會來了，故意陰著臉說：“我帶這么多人南征，走到半截兒，大伙兒都不想玩了，你們讓我的臉往哪兒擱？這樣吧，你們不想南征，我也不想回去。干脆咱們就遷都到洛陽算了。大家表個態，同意的站左邊，不同意的站右邊！”

南安王拓跋楨趕緊接話：“干大事的人自己拿主意就好啦，不用跟大伙商量。皇帝許諾放棄南征，遷都洛陽，這也是我們的想法，順應了時代發展的潮流，響應了人民群眾的號召！大家趕緊磕頭謝恩吧！”大伙一聽不用打仗了，高興得不得了，趴在地上一邊磕頭，一邊三呼萬歲，謝主隆恩。

最終，計謀攻陷了專制。孝文帝憑借高超的演技，把曲折離奇的科幻小說，演繹成了可歌可泣的現實主義杰作。

微信圈里曾經流傳一個段子：“2018年，買一輛大奔或者路虎，買一套三室一廳的房子……去埃及看金字塔，好好看一看我的世界。”到了2019年，目標被修正為“買一輛奔奔或者陸風，租一套一室一廳的房子……去杭州、福州、廣州、惠州、海口、三亞、三沙，好好看一看我的祖國。”

這又何嘗不是孝文帝的套路？

我們的愿望在不斷升級，剛攀上一個臺階，又在蓄力下一個高度。所以，卑賤時多一點兒幻想，不見得是壞事。

責任編輯：蔣建偉

美術插圖：段 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