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急，看完再還

斗膽說句盡人皆知的大實話：一個人要想看書，不一定非得去買書。從某種意義上講，書籍甚至算得上一種公共品。這里指的不單是圖書館里的藏書，就算是私人收藏的書籍，同樣也具有某種獨有的特質。當一個人張口向朋友借用餐具之前，他八成已向對方借過不止一本書。雖然都是私有物品，但和書籍相比，餐具顯然更加“私人”一些。更何況，因為書里的字都是事先印好的，所以對書的主人而言，真正屬于他的并不是書里的文字，而只是那一沓紙。再說了，如果一個人的選書品味能夠以此種方式得到賞識，他該受寵若驚才對！

但不管怎樣講，向人借用餐具大概是為了籌備一場盛大的家宴，所以，人們在借用時，通常都會說好送還的時間。書卻不一樣。閱讀可以延遲，也可以中斷；它可能耗時漫長，也有可能永遠都不會開始。所以，出借人總是這樣說：“不急，看完再還！”

這話自然是出于好意。可是，它卻讓書的命運從此踏上了自己的軌道。如果借書人有拖延癥，這本書就會變成壓在他心頭的重負。時鐘開始嘀嗒作響：唉，該把書還回去啦！但從另一方面講，借書人也許并不愿意逼自己太甚，更不愿被別人催促不休，而且說到底，不過就是一本書嘛，還能怎樣？可是，如果不看就把書還回去，也終究不是辦法。一來是因為借書人可能不等人問，就不自覺地說了實話；二來如果這樣做，會顯得出借人很小氣。其實這時候，出借人自己也已陷入兩難。遲遲不還書或許早讓他怒火中燒，他卻刻意回避不問，以免讓自己看上去像個小氣鬼。而且他畢竟親口說過：“不急！”

于是，許多被借出去的書就這樣經年累月地守候在等待閱讀的中間地帶。還沒看，不過，馬上就看；還沒還，等看完就還，一定！對被借出去的書來說，最壞的情況是，借書人壓根兒不準備讀它。而且為了不讓自己太糾結，他刻意把書塞到了一個視線不及的角落。也許有一天，這些借來的書會被裝進搬家用的紙箱，隨其他家當一起離開這個城市、這個國家、這片大陸，最后被借書人昧著良心或出于大意，歸入自家的收藏。

再往后，當出借人和借書人相繼故去，這本借出去的書卻依然完好。可是，只有當它有一天在舊貨市場上被賣掉——哪怕標價只有一角錢——它才能有機會洗刷身上的污點和恥辱。如今，它終于又有希望被人閱讀啦！

直到有人再次把它借走。

（小小君摘自上海人民出版社《書情書》一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