走過，才明白（五）

已是四月芳菲盡的季節。

再走過這株樹時，枝間散落的花已然不多了，宛若美人遲暮，不盡的失落。風吹起，樹枝輕晃著，灑下大片粉白。一襲花香，最終卻沉淪在冰冷堅硬的土地上。枝與花遙遙相對，相隔在暮春過往的風。我抬起頭，悵然若失。花影迷亂，是一個還未做完的春天的夢。

每日走過這株花樹，總不忍細看，害怕看見季節在它身上肆虐的痕跡。花的尸骨未涼，殘留一地的悲愴。我以為它們在黯然神傷，于是快快地走。走著走著，走到了初夏。

陽光柔柔傾瀉下云層，像是潑下數不清的碎金，潑在了樹上，在枝葉間熠熠發光。小女子樣的粉紅自然是消去了，但又有另一層新綠翻涌上枝頭，擁著蓬勃，擁著生機，從樹梢滿溢開。翠綠的葉密密綴在枝干上，經絡舒然，清新恣意，攜著微風緩擺。站遠了看，仿佛一樹的綠睜開了惺忪的睡眼，微瞇著眼打量天邊的云，又被燦然的陽光刺痛了眼，便酥酥地晃。垂下頭，風也不起了，葉朝著土地。

那一瞬，周邊靜默，像是悼念一般。悼念誰呢？

回想前些日子走過它的情景，心底驀地震顫，是感動吧。

這并非悼念，而是感恩。感恩土地，更感恩土地下埋著的上一季的花。葉子安靜地生長，我卻聽見了細細的絮語，是葉在對花傾訴。說些什么呢？不舍、依戀抑或是感恩？也許都有吧。突然想起那些落花，它們似乎也并未悲傷，只是輕輕地飄落，靜靜地迎接消逝，一切都在平靜中發生。

我這才明白生命。

花落即葉生，由拔節代替綻放，延續那將開未開的夢，生命因此而經久不息。落花褪去纖柔，將繽紛的色彩凝作供給生命的養分，裹入泥土，經由枝干鮮活而永不停息的血管，重又輸送到枝頭，予葉以夏天的綠。而葉肆意地拔節，積聚著生命擁有的力量，秋去春來，又生作大片嫣然的笑臉，好像一切都沒有變。歲月更迭，四季交替，生命就這樣輪回，交替，鮮活而永久，譜著一曲又一曲春夏的歌。

落花從不悲傷，它安靜地等待下個季節的綠意。

走過暮春與初夏的更替，才明白，生命的延亙與不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