另一種網

王舉芳

他對她說：“有吃的嗎？我餓了。”

“方便面可以嗎？”她找來找去，家里只有方便面。

他說：“好。”

鍋里的水開了，她撕開一包方便面倒入沸騰的水里，問他：“你喜歡吃硬一點兒的還是軟一點兒的？”

坐在沙發上的他心頭一熱，因為好久沒有人這么在乎他了。他站起身走到廚房門口說：“你看著做吧，你做成什么樣兒我都喜歡吃。”

一會兒，她把煮好的方便面放在他面前的茶幾上：“吃吧，嘗嘗合口味不？”方便面熱氣氤氳，她笑意盈盈。他想起媽媽為他煮面時也是這樣的場景，多么溫暖啊。

他吃面。她坐在旁邊給他講自己的過往。她出生在農村，因為爺爺奶奶重男輕女的思想很嚴重，所以，她剛出生沒幾天就被抱到姨母家寄養。十七歲那年，姨母在臨終前把她的身世如實相告。那一夜，她哭疼了月亮。姨母的后事辦完，她沒有回到親生父母那里，只身到城里闖蕩。沒有高學歷，也找不到好工作，流離失所的日子是荒涼的。凄冷的夜風里，她覺得自己還不如一棵草，草兒至少還有根下的一捧土立身，而她在繁華的世界里孤苦無依。后來，一家理發店的老板娘看她有幾分姿色，便收留她為客人洗頭、打雜。日子總算安穩了。但好景不長，老板娘家中突生變故，便賣掉了理發店，她又成了浮萍一樣，四處游蕩。再后來，她認識了一個男朋友，以為此后會有人疼有人愛，可以過歲月靜好的日子，但男友對她十分冷漠，沒有一點兒溫存和關愛，每天伸手向她要吃要喝要錢花。這哪里是男朋友，倒像是給自己找了個沉重的負擔。說到此，她深深地嘆了一口氣。

他端起碗，喝掉最后一口湯，神情滿足得像吃了一頓饕餮盛宴。

“現在呢？你那混蛋男朋友呢？”

“我們分手了。我養不了他。我在一家超市做營業員，每個月的工資除去交房租勉強度日。”她拿起碗走進廚房洗涮。

“你說，這個世界上還有比我們更慘的人嗎？”他也講起了自己的經歷。

他不記得父母的樣子，打記事起就在奶奶身邊。奶奶從沒跟他講過有關父母的事，小的時候他還問，但奶奶不說，后來長大了，也懶得問了。奶奶去世后，他一個人四處流浪，最后在一家洗浴中心找到一份工作。他很用心地做事，成了管理人員。但前些天莫名遭受誣陷，丟了工作不說，還被斂去了所有錢財，生活一下子回到了“解放前”。老天也仿佛和他作對，接連陰雨，讓人的情緒低落到極點。他在一家足療中心過道的沙發上寄宿了三天。今天早晨，他是被餓醒的。

“原來同是天涯淪落人啊！”她笑笑。

“是啊，咱倆真是有緣。早晨我被餓醒，沒有錢買吃的，你知道那種滋味嗎？胃仿佛縮成了一團，糾結著疼，好難受。終于挨到中午十二點多，我想去一個朋友那里吃一頓飽飯，在電梯里遇到了你。不知道為什么，看見你就有一種似曾相識的感覺，所以你在八樓下了電梯，我也跟著你下了電梯，跟你進了屋。給你個忠告，你也真夠粗心大意的，以后細心些，別再像今天這樣，我跟你進了屋你還沒發覺。這對一個女孩子來說是很危險的事，萬一我是壞人呢？”

她有些驚愕地望著他。

他笑笑：“我只是說說而已。”

有人敲門，她去開門，是個年輕的女子。女子說：“姐，我想借用一下你的手提電腦。”女子見她屋里有客人，拿了電腦就走了。

他和她仿佛老朋友般，他們聊理想，他說年少時的理想已經被現實摧殘得不成樣子;他們聊自由，她說自由如果成了放縱，就需要約束……轉眼五個小時過去了，窗外暮色漸濃。她去樓下買了一些飯菜還有一包香煙。她把煙遞給他的時候，他眼里閃過一絲晶瑩。他點燃一支，抽了起來。

沉默一陣后，他說：“我剛才對你說的話都是騙你的。我是個搶劫犯，我已經作案多起。我把你當作知心朋友才告訴你實話的。”

“如果你真把我當朋友，就聽我一句勸，收手吧。”

“我，我不能收手。你知道嗎？我媽媽重病，還躺在醫院里等我拿錢去救呢。”

她的手機響起，他警覺地望著她，下意識伸手往褲兜里摸刀。又想起她給他煮方便面的時候，他心頭一暖，把刀扔出了窗外。她接聽：“喂，哦，電腦我不著急用，你明天再來吧。”聽她這樣說，他松了一口氣。

“我想你媽媽也希望你改過自新，重新做人。”

“再給我煮一碗方便面好嗎？”他猛吸了幾口煙。

他不知道，她是一名警察。此小區最近頻繁發生入室搶劫案，他們已經排查了一段時間。他很狡猾，反偵查能力極強，證據不足所以一直不能拘捕他。她的任務是“引他上鉤”并拿到有力的證據。她與同事約好的抓捕暗號是“你明天再來吧” 。

幾分鐘后，她把煮好的方便面端到他面前，熱氣氤氳。

隨后，敲門聲響起，她開門，夜色中的警燈分外明亮。

選自《啄木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