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唐斷章

許光

Fragments from the Tang Dynasty

喜讀經典。前段時間重讀了《唐詩三百首》，既全面體味了唐詩的精華氣象，又擷取了其間心儀的斷句辭章。閑來細讀這些斷章，字字有清輝，似有殘碑斷碣之美。偶爾串讀，氣脈相承，頗具禪韻，足可穿越今古。

通讀《唐詩三百首》，深感唐詩不止為詩，更為一種高曠雄渾的盛世意象。想想那時的大唐，實乃世界強國，遠揚海外。現今的國人，老外仍慣稱為唐人。

大唐人大氣，似乎生于山水間，卻無炯波之彼。世界最大都城長安，九天來儀，萬國衣冠，唐人離天最近，可參得更大境界。而胡馬邊塞的狼炯，戍婦征人的離愁，更使《唐詩三百首》滿載人間真性情，平添衷腸不負，初心不改的生命大寫意。

讀此書注釋發現，唐代科舉“以詩賦取士”，可見唐詩并不止于陽春白雪的雅意，而是貼抵社稷民生的全民運動 唐詩實為唐風。于是，讀《唐詩三百首》，便不能偏居文學眼光，僅觀詩人名氣，而應專注其意蘊，平視其民風氣象。同時，還應品味其可堪人類與神明同在的哲思，兼而襄挾其“潮平兩岸闊，風正一帆懸”的凜凜正氣。

故而，唐詩文字，清簡明潤，大氣疏朗，品之如玉如天，甘之若飴。

人到會心處，何必曾相識？知會《唐詩三百首》，可分明見到各色性情中人。他們活在當下，閱歷不同，際遇相異，或春風得意，或顛沛流離，摩登而保守，閑逸而忙碌。但好在卻有共同的清好：雖被身外事包裹，卻希冀以詩人禪，頓悟生命，他們驟然的靈光閃現，足可引領我們步入勝境，讓庸常風動云散，了悟世相原來明媚自如。

《唐詩三百首》里，最喜歡王維的詩。王維，字摩詰，便是取自《摩詰經》，其終生事禪，故而讀他的詩，能明顯感知其與俗世的絕緣，當解放世間一切因果，便可觀孤獨純粹的本相之美。如，《漢江臨眺》里的：江流天地外，山色有無中。《歸嵩山作》里的：荒城臨古渡，落日滿秋山。《竹里館》里的：深林人不知，明月來相照。《送梓州李使君》里的：山中一夜雨，樹杪百重泉。他的文字禪意盎然，筆筆都是交代與懂得，清氣孤絕得仿佛天地里只他一人。

李白的詩，則浪漫大氣，汪洋恣肆。但凡中同的好詩，均催發意興，激蕩生命，功效等同于酒。然極少有人有文膽以酒人詩，李白卻獨有這份自信。我姑且不記耳熟能詳的《把酒問月》、《將進酒》與《月下獨酌》，而獨記李白更有疏離之感的斷章：如《關山月》里的：明月出天山，蒼茫云海間。《渡荊門送別》里的：山隨平野盡，江人大荒流。《送友人》里的：浮云游子意，落日故人情。似乎均是暢懷后的性情之作，豪放，勝意，無人能出其有。尤其喜歡李白的四聯組詩——《子夜吳歌四首》，四首詩分別以春、夏、秋、冬四季寫了四件民事：春天里，秦羅敷采桑;盛夏中，春秋越同西施若耶采蓮;秋日里，戍婦為征人織布搗衣;而嚴冬中，戍婦則為征夫縫制棉衣。寥寥幾筆勾勒，大格局的悲天憫人，世間冷暖，無常動蕩，眼淚與開懷，均從筆底走來人間。

杜甫則是個多情的人，懷人惜物，情商滿滿。天然地活在當下，絕不受制于過去與未來。他有一首著名的《蜀相》，是寫諸葛亮的：出師未捷身先死，長使英雄淚滿襟。壯懷激蕩，憾意懷傷，如讓故去的諸葛亮聽之，自當暝目不得。他的詩又極為人世，憂國憂民卻下筆簡單，字里暗藏乾坤，道盡人間真滋味。其詩表現戰爭尤多，如《春望》里：烽火連三月，家書抵萬金。《旅夜書懷》里：星垂平野闊，月涌大江流。《月夜憶舍弟》里：戍鼓斷人行，邊秋一雁聲。有些奇怪的是，《唐詩三百首》中，杜甫僅《夢李白》的詩就有二首，一首云：江南瘴癘地，逐客無消息。故人人我夢，明我長相憶。另一首云：浮云終日行，游子久不至。三夜頻夢君，情親見君意。冠蓋滿京華，斯人獨憔悴。當然，可以理解為杜甫與李白真心交情不淺，但更易令人理解成基情滿懷的脈脈深意，令我真心懷疑杜甫的性取向。

天真爛漫是吾師。好詩，應重天然造化，保持本能初心，打通人類天性，便可自如往返古今，與天地神明、日月星辰平行共洽。最喜歡白居易的《問劉十九》：：晚來天欲雪，能飲一杯無？寥寥幾筆，與劉十九的尋常聊天便勾勒出無限況昧。言簡而意繁，字少卻義長。天然的機鋒，與隨緣的人類，相映成趣。

得真意，則得開明。韋應物在《滁州西澗》里以景寫意，反而別開生面：春潮帶雨晚來急，野渡無人舟自橫。其酣暢淋漓，足可回應牟宗三的“開朗”之意，達至孟子“上下與天地同流”，以及耶穌受洗時的“天門開，鴿子白天上而來”

天籟到來，茅塞頓開，絕致的雅意，其實一直都在那里，發現并記下，應該是人類的幸運。

唐詩并非一片靜水，亦有凄戚的遠傷近哀。如元稹的《行宮》：白頭宮女在，閑坐說玄宗。這幾句節制簡約，卻意蘊悠長，承載無盡的人事：顯然玄宗己逝，斯人感懷，人人都是彼此的救贖。

專注方有靜氣。一如孟浩然之《宿建德江》：野曠天低樹，江清月近人。大自然難收難管，人事謙卑至沒有姿態，當把一切扔到不可能里，山，無人進，水，空自流，無奈的野逸，令人通體舒泰。

韋應物《寄全椒山中道士》里一句：落葉滿空山，何處尋行跡？似有打開門窗，清風自來的隨緣意象，亦如莊子所云：獨有之人，是謂至貴。只要保有獨屬自我的智慧，即便法身不來，也可致眾山皆響。而韋應物在《秋夜寄邱員外》里寫得更妙：山間松子落，幽人應未眠。山水自然有體，詩人即使在最無趣無力的日子，亦能保持對世界的好奇：幽人與松子兩望，此間真意只可神會，亦如佛陀拈花微笑。

詩，亦最應是無情物。如若澄澈無礙，冷暖自然各得其所。正如李商隱在《夜雨寄北》里所言：君問歸期未有期，巴山夜雨漲秋池。君子與夜雨兩廂無奈，未達未至，遙遙無期，李商隱以人人景，字外便得別樣的人文天地。

美麗深處，白有清意。孟浩然的《宿桐廬江寄廣陵舊游》：風鳴兩岸葉，月照一孤舟。湖山一夢，可系平生，詩，既然可作案頭的山水，那山水，亦能是紙上的詩吧？

畢加索在談從藝心得時說，“我花了四年時間畫得像拉斐爾一樣，但卻用了一生的時間，才能像孩子一樣畫畫”。在畢加索看來，保持一顆至簡的童心，比什么都關鍵。亦正如常建在《題破山寺后禪院》里所寫：竹徑通幽處，禪房花木深。常建憑初心落筆，不思考，不猶豫，單純而直接，林泉之趣里，反而有了真切的隱逸情懷，意興盎然，韻昧無窮。

萬物有靈。故而世間生靈，皆可凝成人文符號。而錢起卻在《送僧歸日本》如此寫道：水月通禪寂，魚龍聽梵聲。閑鷺柄常早，秋花落更遲。當真正模糊了萬物本性，生靈的悲歡喜樂便可于瞬間消解與釋然。

最好的詩歌，永遠是沉默的。祖詠的《終南望余雪》：終南陰嶺秀，積雪浮云端。無需多解，月懸長夜，雪滿山巔，天地若似有似無，便有別樣的清曠。亦正如張岱一人獨賞湖心亭的雪，那雪，應是下在三維時空之外。

有心，才能體昧生命之美。劉長卿《聽彈琴》里：泠泠七弦上，靜聽松風寒。詩人善體察，便極敏銳，可看到音樂，亦能聽到寒意，于一片化境中，深解了宇宙與世間的秩序與真意。

整部《唐詩三百首》，平行了萬物，其實是本哲學奇書。詩人們自如地將文字消隱于人類情感與山川草木，以特有的細膩溫情，大而化之，小而彌之，一筆一筆清退與蕩漾了自己，思引讀者走入另一維時空。而書中詩人們卻總在謙沖：世間其實少有偉大，山川不囚我而存，我只需在平凡中捕捉相應的意義。

但是，他們分明盡得妙手，將無限置于詩中，將剎那變為永恒，并從象征之境重返現實，回望那些或隱或現的夢境，于山水草木之間，萬物自然生長，那是他們永恒的家同。

唐詩，自有山河，我們都是它的子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