石上流
殘陽如血,秋風蕭瑟。
一個遠離喧囂的幽僻小院,一個抱劍沉思的消瘦男人,嘴唇緊閉,目光深邃,沒人知道他此刻在想些什么。
八年前,也是一個黃昏,年過二十、面色沉郁的他不知從何而來,竟相中這民風淳樸的小鎮,在人煙稀少的郊外結廬而居……時隔多年,大伙仍不知其身世來歷,只知他姓荊。因他整天不言不語潛心練劍,便稱他荊無言。
荊無言性情古怪,行蹤神秘。除了練劍,也時有外出。
某日,荊無言正在專心研習新創劍招,一只白鴿悄然而臨。
荊無言劍術精湛,罕有對手,更難得的是,他懷揣一顆嫉惡如仇的俠義之心。為此,常有人向他密告江湖敗類的罪行,希望他懲奸除惡、主持公道。
此次飛鴿傳書舉報,皖西一帶有一個十惡不赦的錢姓賊人。
皖西一帶?錢姓賊人?
荊無言的眉毛緊緊擰在一起。他再次想起荊氏——棲身庵堂、常伴青燈古佛的苦命娘親,想起她的婆娑淚眼和諄諄告誡……
當夜,荊無言輾轉反側,久久難眠。次日凌晨,他默默掩上柴扉,徑自策馬西去。
三日后,荊無言便到了景色秀麗、物產豐饒的皖西,尋了家客棧住下。
經打探獲知,境內有個惡霸姓錢名懷仁,平日里殺人越貨、無惡不作。多少俠士出于義憤意欲誅之,怎奈此賊武功高強,極難對付。
待夜色漸濃,荊無言換上夜行服,悄無聲息地直奔錢府。
偌大的錢府雕梁畫棟,極盡奢華。荊無言一個紫燕穿云,悄然躍入院中。他像一尾靈活的魚兒,向一間紅燭搖曳、酒香彌漫的屋子游去。
透過窗欞,荊無言窺見一個面目兇惡的男人,正與兩個妖嬈女子飲酒嬉戲。臉上那塊明顯的疤痕證實了他的真實身份——惡霸錢懷仁。
荊無言頓時怒火中燒,目眥盡裂。他真想破門而入,殺了此賊,為民除害。可是,娘的叮囑再次在耳畔響起……
荊無言強忍憤怒,任憑嘴唇被自己咬出血來。
就在錢懷仁似有幾分醉意之際,突然,從屏風后面竄出個十七八歲的后生,手舉柴刀,怒目圓睜,沖他吼道:“狗賊,還我爹娘命來!”
這突如其來的變故,令正欲離去的荊無言頓然止步。
錢懷仁大吃一驚,但轉瞬便鎮定下來。他本是為非作歹的虎狼之輩,又怎會將這后生放在眼里。
那后生又矮又瘦,面對強敵卻全無懼色,宛若一只敏捷的獵豹,奮不顧身地撲上來,一副以死相拼的樣子。
錢懷仁錯身避開,一臉的蔑視。
猝不及防間,一口唾沫啐在老賊臉上。錢懷仁勃然大怒,當即痛下殺手。
就在魔掌擊向后生顱頂的一剎那,隨著“咔嚓”一聲門響,一股寒森森的劍氣迎面逼來。錢懷仁暗稱不妙,慌忙扭身躲避。
望著仗劍而臨的不速之客,錢懷仁的酒霎時醒了一半。
僅憑一招,錢懷仁便知來者不容小覷。他沒料到,貌不驚人的小子會有如此厲害的幫手。緊張之余,當即狂呼一聲“來人”。
當眾嘍啰聞聲趕到,早已不見刺客身影。
“大俠,您武功如此了得,為何不殺了那惡賊?”
“血海深仇,難道你不想自己去報?”
“想,當然想。死都要報……”
“憑你現在的能力,對付那惡人簡直就是以卵擊石,就算你拼了性命也是報不了仇的。”
“那該如何?”
“跟我學劍。等你學成了,報仇自然不難。”
“啊?您是說……您是說要收我為徒?”
“你不愿意?”
“愿意,當然愿意!師父請受徒兒一拜!”
從此,荊無言的小院,多了個聞雞起舞的練劍小伙——他的名字叫李小刀。
多少武林世家子弟仰慕荊無言精妙無雙的劍法,不惜重金,欲拜在其門下而難遂愿,李小刀卻得來全不費工夫。
世人頗為不解,一時猜不透個中奧秘。
只有荊無言內心清楚,李小刀是最合適的人選。
李小刀雖非武學奇才,但他有刻骨銘心的深仇大恨,有俠肝義膽的授業恩師,有奮發圖強的雄心壯志,成為一名真正的劍客,自是水到渠成。
三年后,李小刀不負師父厚望,憑變幻莫測的“無言劍法”叱咤江湖。
據說,李小刀找錢懷仁復仇時,沒出十招,便讓那惡人命喪劍下……
一個遠離喧囂的幽僻小院,一個歷經滄桑的中年劍客。憶起往事,荊無言感慨萬千:在波詭云譎的江湖,死于自己劍下的罪大惡極之徒不知凡幾,唯有這次,是假手于人。
娘,兒謹遵您的叮囑,沒有違背人倫綱常親手誅殺那奸賊,也沒有忘記劍客的使命。那毀您清白、壞事干盡的畜生是惡有惡報!
殘陽似火,讓一切罪孽化為灰燼。
秋風如歌,將俠義精神久久傳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