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三

肖勝林

春天，槐花開了，香味沁滿了大街小巷。李三把一塊廢舊木板掛在街口的槐樹上，木板上寫了“李記面食由此向北”，這就開了業。

開業沒放鞭炮。李三一邊揉面一邊對人說，沒多大意思，污染環境，還會驚哭后鄰的小孩。

沒幾人知道李三在茅店村開了面食店，李三打了火燒蒸了饅頭，騎著汽油三輪，走街串巷去賣。

面食店里也不多留火燒饅頭，李三走街串巷的時候，他的姥爺坐店門口。姥爺很老了，身子前傾，手里攥著拐杖。

偶爾會有人來買饅頭，李三的姥爺仰起頭，看看來人，含混地說自己拿。來人走進店里，拿了饅頭，裝袋過秤，把錢放門口的抽屜里。那里面有幾個夾子，規整地夾著毛票塊票，可以自己找零。

別人做這些，李三的姥爺總望著街上，看一只老母雞領一群小雞刨食。

李三不是茅店村人。姥爺年齡大了，李三在茅店村挨著姥爺家開店，可以照顧姥爺。

李三出去賣饅頭火燒，中午回來，把抽屜里的錢大略一點，然后炒菜。炒西紅柿雞蛋，煮土豆，祖孫倆在店門口樹蔭下吃飯。有人走過，看看碗里的菜說，李三，換換口味嘛。李三說這菜姥爺嚼得動。

李三三十多歲，矮且胖，見人未語先笑。不幾日，小街上的人們便和他熟絡起來。

滿臉褶子的老太太問李三，你會搟菜餅嗎？老太太要去城里看兒子，打算捎幾個菜餅去。李三笑著應承了。

下午李三有了空閑，老太太拿來韭菜，韭菜紅根兒綠葉。李三忙活著加工韭菜餅。烙一大摞菜餅，不要加工費。老太太便到處宣揚李三的好，小伙子，竟然把面食團得這么好！脾氣也好，知道幫忙。

李三的面食店沒有和面機，也沒有壓面機。火燒饅頭全靠手工，面揉得到，火燒饅頭就好吃。不多日子，鄰近村莊都知道了李三的面食店。

面食店生意日漸紅火。

來店里的人絡繹不絕，李三不用再走街串巷。他圍著雪白的圍裙忙著和面揉面，來人自己裝饅頭火燒，自己過秤找零。

饅頭火燒供不應求，人們就在店前樹蔭里等。閑話著，就有人對李三說，處個對象嘛，倆人總比一人強。

李三笑著不接話。有描了眉涂了口紅的女人說，李三，你真沒媳婦？我給你介紹個？李三這次接話快，說，敢情好。

那女人真就給李三介紹了對象，是離異的女子，帶著個三四歲的小男孩。

見面，回來。李三大聲地跟姥爺說女人的長相：模樣挺好，就是瘦。姥爺笑著，含混地說好。

李三和面揉面，都哼小曲。

李三時常傍晚騎著汽油三輪去赴約。車上放著時令水果蔬菜，當然也少不了他蒸的饅頭、打的火燒。

日子慢悠悠地走著。

買火燒的去晚了，依舊要等。樹蔭下，有人問他，李三，對象怎么樣？李三揉著面，笑了說，善解人意。懷里抱孩子的俏媳婦吃吃地笑問，貓沒吃腥？李三說，肯定饞，可不結婚就不是自己的。饞也得忍著。

對象處了仨月，李三小心地提及帶女人回家看看。女人默不作聲，過了會兒，話題就岔開了。李三摸不著頭腦，回來去找介紹人。介紹人說離異的女人心里有坎，又說急啥，水到渠成。

一次李三去看女人，要走時，卻下起雨來。女人說，雨停了再走。李三便和女人重新坐下來，聽雨聲，看窗外雨里暗淡的燈光。

女人說，要不，今晚不走了。

李三漲紅了臉，心怦怦地跳，話說出來卻是，得回去啊，明天還要起早發面蒸饅頭。

夜深了，女人起身去了臥室，臥室里窸窸窣窣的聲音。李三在客廳掰手指。雨聲小了，李三敲敲臥室門說，我回去了。臥室里很安靜，李三就站在臥室門口。過了會兒，女人說，回去吧，路上小心。

過兩日，介紹人來找李三，介紹人笑得花枝亂顫地說，你沒毛病吧？

李三連忙搖頭說，我哪兒有毛病？

介紹人說，沒毛病就好。又說，那女的同意去你家看看了。

八月了，天涼爽起來。李三的姥爺依舊喜歡坐在面食店門口，手里攥著拐杖。李三的姥爺看著街上，一個胖胖的小男孩在街上跑來跑去。

面食店里，李三正在和面，揉面的是那個瘦瘦的女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