頑癥（三題）

劉正權

霾游癥

才來邯城兩天，骨子里就剛直不阿了？

局長望著霧霾中小李的背影嘀咕，在心里。

兩人同在邯城學習，嚴格說，局長是來邯城古都淘古玩的，他好這個。網上有人調侃說，假以時日，霧霾能催生一個新的人種，吸霧霾吐鐵釘。小李這會兒的背影，像極了霧霾里吐出的一枚鐵釘，硬挺挺戳在局長心頭。

淘古玩的心情沒了，局長信步回到酒店房間，當然睡不著，翻來覆去的都是小李和自己擦肩而過時旁若無人的表情。

太反常了。在局長印象中，小李如同他們所在小城的霧，如紗之輕，如煙之淡，類同于小李的性格，軟、膩，叫你生不起氣來。吸了霾的小李就不一樣了，姑且不說他對局長視線的影響，單他讓局長呼吸不順這一點，就足夠令人憎恨莫名。

小李顯然不知道局長對自己有了憎恨，他正跟邯城人學步來著。

小李的女朋友是個有著浪漫情懷的女子，學中文的。她聽說小李到邯城學習，一個勁嚷嚷著要小李把邯城人走路的步法學會。

日有所思夜有所夢，小李這會兒就夢游著上了大街。

局長他當然看見了，小李有不打招呼的理由，我夢游著呢。

局長不可能跟自己出現在同樣的夢境，人各有夢。

懷著這個僥幸，小李大大咧咧地從局長身邊走了過去，高昂著頭，上千年的積淀滋生出邯城人沉穩堅定的民風，小李又豈會入寶山而空手歸。

那副旁若無人的表情不是給局長看的，潛意識中，小李打開自拍神器，拍了給女朋友看的。

據說，邯城人的步法其實學的不是普通走路的步法，而是學的邯鄲舞步。當時在趙國邯鄲流行一種舞步叫踮屣，是一種類似于西方現代芭蕾舞的踮著腳尖跳舞的舞步，非常優美。

果不其然，小李自拍的學步視頻，被女朋友否了。否就否，學習時間一周呢，明天再學。一念至此，小李回了酒店，倒頭就睡，他是一覺睡到大天亮。可憐局長，一夜之間，白發叢生。

局長想起來，到酒店后，有人曾到他房間送過古玩，雅賄呢，擱眼下，很要命的事。

天一亮，局長趕緊找到那人，把東西退了回去，說是贗品。

不這樣，人家是不會收回的。

心底無私了天地就寬，白天局長觀察小李，那眼神是煙一般的淡，口氣是霧一般的輕。

晚上，心境大好的局長被幾個朋友拉出去應酬，酒酣耳熱之際，出去洗腳泡澡外帶唱了歌。回酒店時，在大門迎頭碰見小李，嘴巴剛張開，小李已經目中無人般下了臺階。

從旁若無人到目中無人，這種遞進方式局長是看得出的。

傻眼了足足一根煙工夫，不勝酒力的局長歪歪斜斜地找到自己房間，酣然入夢。

沉浸在冥想狀態中的小李看見局長時也猶豫了那么三秒鐘，幸好是在夢中，不至于挨訓，走出酒店大門后的他額手相慶。

白天他托人打聽到，邯城確實有一家跳踮屣的演藝吧，去那種地方，肯定得避開領導。公費出來學舞步，那不是當著領導面打臉？哪怕是夢里，也要不走漏一絲風聲。

不同局長打招呼，怕的是言多必失。

從演藝吧回來，小李心情忐忑了半夜。這家演藝吧，掛羊頭賣狗肉，說好的跳踮屣，結果中間脫了衣服。

視頻自然不能拍，不是小李遵從什么非禮勿視古訓，是他懼怕女朋友的河東獅吼。

明天吧，明天跟人家說明，不看脫衣舞，只看一段真正的踮屣。

最好能避開局長，兩次夢中都有局長，小李多少有點惶然，外國有個電影叫盜夢空間，局長不會也進入那個空間盜自己的夢？

小李就把出門時間推遲，以便錯開局長。

人的潛意識是能支配夢中行為的，這話不虛幻。

還是沒避開局長，小李忍不住玩性大發，干脆直接穿越局長人體過去，夢中的局長，只不過是一個虛幻的影子，破了他的幻影，自己就可以心無旁騖學踮屣舞步，對女朋友也有了交代。

在這個念頭慫恿下，小李學電影《聊齋》里那個穿墻而過的嶗山道士，直通通朝局長撞了過去，居然，沒有穿越人體而過，局長也沒幻化成一股煙。正詫異著，一股雷霆之怒的聲音在小李耳邊炸響，這么晚了，你還到哪兒溜達去？你說，你像個出來學習的樣子嗎？

任誰都沒想到，小李在這聲怒喝下，迷惘地睜大眼睛，看了看局長，又看了看酒店上空閃爍的霓虹燈，突然踮起腳尖扭動屁股，妖嬈無比地走到大街上。

一個夜游的學者看見了，很驚詫地說，這不是失傳已久的踮屣舞步嗎？

學者說這話時，正是夜晚霧霾濃得化不開的時候。

臉盲癥

最先發現周春霞變化的，是門衛老許。

老許發現了，全單位人就都發現了。老許嘴巴大，吞得下天圓地方;老許肚量小，容不得半粒塵沙。

不就是生了雙胞胎嗎，功臣自居到單位來了，以為是你家呢！老許啐了一口。

財務陳蓉看不得老許背后嚼人舌頭，不冷不熱地給了他一句，人家以單位為家，以功臣自居一下，你不允許？

老許沒話了，陳蓉拿捏著老許的短呢。

老許仗著跟單位一把手有南瓜藤子扯到絲瓜藤子的關系，把個門衛當得跟二把手有得一拼，眼里根本不容人。

老許家明明就在單位大院，偏偏把廚房飯桌澡堂全搬進門衛室，搞得門衛室里整天彌漫著韭菜大蒜小蔥舒膚佳潔廁劑混合的氣味，如同早春時動物發情的味道，水電費自然是蹭蹭上漲。

陳蓉把這事跟一把手反映了，事后老許攔著陳蓉不陰不陽搞了句，你還真把自己當管家了！就是管，也管不到我以單位為家吧。

君子報仇，十年不晚。陳蓉是女人，絕無等到十年的道理，老許討了個沒趣，訕訕地低下頭。

一把手是在上廁所時發現周春霞變化的，單位就一個廁所，男女共用。

擱往常，一把手往那個方向一動腳步，其他人哪怕屎到屁股門，也得夾緊。在辦公室聆聽廁所的沖水聲響起，一把手腳步聲消失后，再躡手躡腳出來。誰肯跟一把手廁所門口面對面，落個窺領導隱私的嫌疑啊。

周春霞明明看見一把手把西服扣子敞開了，這是他如廁的習慣。西服敞開，免得蹲坑時解皮帶礙事，可她還是搶先一步鉆進了廁所。

要是妊娠期間急著上廁所，可以理解，懷孕對膀胱的壓迫加上心情緊張，尿頻是正常現象。周春霞都生完孩子了，還這么不長眼睛？

所有人都支起耳朵，想要聽周春霞給出一個過硬的解釋。

沒有解釋，沖水聲響起廁所門打開，周春霞腳步歡快地回到辦公室，她竟然跟一把手招呼都不打。

這不是周春霞行事風格啊，她一向都是謹小慎微的人，太陽底下踩了一把手影子都會自責好久。

這次踩的可是一把手的面子，影子不知道疼痛，面子可是會發燒的。

生個雙胞胎，你還真是得臉了，跟老一搶廁所上！陳蓉給周春霞敲警鐘。

周春霞先是疑惑地看了看陳蓉的臉，使勁回憶了一下，老一，剛才是老一？

難不成你認成我了？陳蓉壓低嗓音。

在單位，周春霞也就敢跟陳蓉搶廁所上。

我沒認出是誰，以為樓下租門面的人來上廁所呢！周春霞說，我乳房漲得疼，忙著上廁所擠奶水，沒顧著看人。

奶水漲著乳房這種事，確實羞于示人。

等著例會老一讓你示眾吧！陳蓉深表同情地看一眼周春霞，小碎步回財務室，例會就要開始了。

令人大跌眼鏡的是，一把手例會上對周春霞特別客氣，說從中央到地方都講究以人為本，周春霞同志一次生出雙胞胎，為國家二胎放開做出未雨綢繆的貢獻，建議再多給一個月產假，體現單位人性化的一面。

一把手的人性化，讓老許心里極為不理性。

會議結束，作為列席參加例會的老許溜進一把手辦公室，說周春霞眼里沒人呢。

沒誰？沒你是吧？

老許不吭聲，一把手突然光火了，你以為你是誰？她眼里連我都沒有，憑什么有你？！

那她眼里有誰？

不是她眼里有誰，是誰眼里有她！一把手冷哼，不久前的一幕浮現在眼前。周春霞生孩子后，他跟工會主席李大姐一起去醫院慰問，他沒上去。

李大姐下樓時，身后跟著一個人，一把手嚇一跳，搶上前剛要打招呼，那人冷著臉目不斜視地走了。

李大姐說，周春霞親戚您都認識啊？

周春霞親戚？

對啊，他跟我一起從周春霞病房出來的。

這個周春霞，水深得很啊！一把手擦一把脖子上的冷汗，組織部吳部長呢，周春霞當他說自己不是了？不然吳部長好端端對自己冷了臉。

吳部長冷臉，是不想人知道自己愛人剛做子宮肌瘤手術，免得有人找借口到醫院送禮，周春霞跟吳部長愛人住一個病房。小縣城，婦科產科屬同一科室。

周春霞沒要一把手贈予的那一個月產假，班依然上，變化越來越大，不單在單位不怎么跟同事打招呼，大街上見了，更是一臉的漠然。但有一點，你要是主動喊她，她會熱情得不行。

若干年后，一把手中風，老許去看他，兩人面孔挨著面孔，一把手端詳半天說，你不是老許，老許鼻子上有個肉瘤。

那肉瘤，老許給割了。

見老許茫然，醫生說，他這是臉盲癥，只能靠細節記人。你們單位的周春霞，生孩子后也得過這種病，有印象不？

飛蚊癥

天氣晴好，在陽臺上，可以極目楚天舒。

興之所至，丁小雨移步到了陽臺。

不是冰天雪地的季節，天空照樣很白，云朵很亮，簡直就是塊無瑕的白玉。等等，這個比喻還沒浮出水面，一個肉眼勉強可見的黑點倏忽一下闖進丁小雨視野中，跟著倏忽一下又沒了影蹤。

玩神龍見首不見尾？誰不知道丁小雨是愛較真的女人啊。

較真到就算一個蚊子從眼前飛過，也要認清公母。

還真是蚊子，在丁小雨眼睛幾度掃描之下，那個帶有隱身功能的黑點現了原形，飛蚊癥產生的幻象。

丁小雨是眼科醫生。

換個人，眼前出現這種幻象，內心會引起一陣恐慌。丁小雨不會，整天跟各種眼疾打交道，彼此間老朋友一樣知根知底。

飛蚊癥一般是由玻璃體變性引起的，是一種自然老化現象，隨著年紀增長，玻璃體會液化，產生一些混濁物，眼前依稀可見黑點飛舞，猶如飛蚊。

不知根知底的是，丁小雨極目之后放低視線時，內心有了恐慌。

恐慌是因為她眼角余光中那個再也熟悉不過的黑點，沒來由的改變了行動軌跡。

黑點是陳偉達，丁小雨的老公。

丁小雨的極目楚天，很大程度是要目送陳偉達一程。

這個習慣，源自那首《白發親娘》的開頭歌詞，“你可是又在村口把我張望，你可是又在窗前把我默想……”

丁小雨不是陳偉達的母親，只是陳偉達自小失去雙親，有嚴重的戀母癖。這年月不是缺什么補什么嗎？陳偉達能夠跟比自己大五歲的丁小雨結婚，圖的就是丁小雨身上自帶的母性溫暖。小城有句俗話，男大十歲不為大，女大一歲就像媽。

丁小雨跟陳偉達的夫妻關系只限于表象，究其實質，他們更接近于母子關系。

在丁小雨眼里，陳偉達就是一個沒斷奶的孩子。

陳偉達這會兒出門，就是奉了丁小雨旨意，去買薺菜。他早上起床，嘟囔著說眼睛干澀。

恰逢今天是三月三，買薺菜勢在必行了。老祖宗說了的，農歷三月三，薺菜賽靈丹。

薺菜有明目的功效。

果然就叫陳偉達遇見了靈丹，劉靈丹，兩人是戀人，曾經的。

陳偉達軌跡的改變，是源于劉靈丹沖他搖了一下手。

單單搖一下手，陳偉達生不出對劉靈丹亦步亦趨的念頭，是劉靈丹手里那把鮮嫩的薺菜，讓陳偉達不由自主地被吸引過去了。

他正在發愁，到哪兒去買薺菜，這種時令野菜，不像菜場那些常見的蔬菜，都有固定的攤位，屬于可遇而不可求的。

既然讓劉靈丹遇見了，自然得討教一番。

劉靈丹說你也喜歡吃薺菜？

陳偉達實話實說了，我老婆說薺菜明目。

劉靈丹帶著憐憫看了一眼陳偉達，你是吃菜還是吃藥，這么翠生生綠汪汪的薺菜，能夠勾起食欲的，懂嗎？

陳偉達被劉靈丹這句話噎了一下，嘴里不服氣地說，我老婆就是這個意思啊！這叫魚與熊掌同時得兼。

切，劉靈丹冷哼。在你老婆那里，肯定是明目居第一位，美食次之！當初陳偉達也是選擇母性的丁小雨居第一位，將美貌的劉靈丹次之。

有什么不對嗎？有了健康的身體才有一切。

人，不是為了健康而活著！劉靈丹突然嘆口氣，陳偉達你活得真可憐。

可憐嗎？陳偉達拎著薺菜回來的路上，一直尋思著這個問題。

確實有點可憐，丁小雨是有潔癖的女人，會不厭其煩地圍著陳偉達，要他一天一洗頭，早中晚漱口，兩天剪一次指甲，飯前飯后酒精消毒，沾了煙酒睡客廳。說來慚愧，陳偉達已經三月不知煙酒味了。

有必要改變一下這個格局。陳偉達看著手里那把鮮靈靈的薺菜，食欲上來了。

享受美食的時候，干嘛想著明目，大煞風景不是。

分歧就是這樣產生的。

丁小雨說，薺菜煮雞蛋。

陳偉達說，薺菜包餃子。

煮雞蛋藥用價值高，你早上不是眼睛干澀嗎？

人，不是為了健康才活著的！

可有了健康的身體才有一切啊！丁小雨很是委屈。

陳偉達冷哼，你別說，我身體還真是健康，健康得腦洞都不曉得大開一下。

腦洞大開一下？丁小雨一怔，眼前飛起好多的黑點。

她的腦洞倒是大開了，習慣性地彈出有關飛蚊癥的醫學常識——如果眼前突然出現大量黑點，應想到視網膜血管破裂出血或視網膜裂孔形成，這可是視網膜剝離的先兆呢。

歸根結底，飛蚊癥，與玻璃體液化變性有關。

陳偉達的腦洞大開一下，會讓他們穩固的婚姻被什么東西液化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