成小勺
在我的整個成長過程中,我媽對我的頭發始終有著一種近乎偏執的控制欲。
她在醫院工作,最喜歡利落的短發。但我卻跟每個著急長大的女孩的一樣,對美的全部憧憬,都集于一頭飄逸的長發。
每天晚上,我都會在房間里把短發梳到一側,幻想自己是正在浣紗的西施……我沉醉在想象當中,全然沒注意到我媽。她站在門口,臉上的表情變幻莫測,然后清了下嗓子,說:“剛找不到梳子,你爸說被你拿走有半個小時了。話說你每天這么個梳法居然還沒有禿,也算是奇跡了。”
我不說話,打算用沉默來抵抗,她卻微微地笑了,說:“啊,不過這樣看你頭發是有點長了,我給你剪剪吧。”我心中一顫,直接從椅子上彈了起來,大聲說:“我不剪,我要留長發。”我媽一臉天真地問:“為什么?”我頓時語塞,怎么也說不出因為我要美。于是我低下頭,小聲說:“就算是丑小鴨也會愛惜羽毛的。”
我期待著我媽能體諒地摸摸我的頭,從此許我長發飄飄。卻不想,她竟認真地搖著頭說:“不對不對,丑小鴨是注定要變成天鵝的,當然愛惜羽毛。可你是一只火烈鳥,會從小丑到大的。”
我雙腿一軟癱回到了椅子上。我媽順勢抽出一塊淘汰的粉紅色舊桌布系在了我的脖頸上。我望著鏡子,仿佛真的看見一只丑丑的火烈鳥。我咧一咧嘴,“哇”的一聲哭了出來。
上高中后,我跟我媽關于頭發的戰爭暫時進入停火狀態。一來是因為學校里觸目所及都是頭發油膩的少年,實不知要美給誰看;二來則是因為課業壓力繁重,短發確實方便打理。
3年里,我心無旁騖,一心撲在學業上,等終于熬過了高考,發現自己對長發的執念也消減了許多。但讓我沒想到的是,這期間改變立場的人卻不止我一個。
上大學后,我媽話里話外開始游說起我留長發來,還給我買了很多搭配的衣服。我覺得我媽是希望我能一夜間變身名門閨秀。就這樣,我跟我媽之間關于頭發的戰爭被再次激起。
寒假轉眼即到,我回家那天正趕上一場鵝毛大雪。一進家門,爸媽臉上寫滿了期盼和殷切,可這種喜悅,在我脫下圍脖,摘掉帽子的一瞬間,徹底凝結在了空氣中。是的,就在回家前,我刮了個徹徹底底的光頭。
我媽的表情比屋外的風雪還要寒上幾分。我看著她,忽然有了幾分不可理喻的快意。我爸無奈地笑著搖了搖頭,我媽卻一下子紅了眼圈,轉身進了臥室。房門關上的一瞬間,我的心也跟著一顫,那點贏的感覺蕩然無存。
吃晚飯時,我媽也沒有出來。我爸把飯菜盛好推到我面前,又朝著臥室方向努了努嘴。我站在門外想了想,進去后先關上了房間的燈。
靜默中,我媽終于還是忍不住開口問:“你干什么呀?”我借著皎白的月光湊到她膝邊蹲下,說:“媽,你看我的頭,是不是比月亮還亮?其實它還比月亮圓,不信你摸摸。”我拉著我媽的手放在自己頭上,她終于忍不住笑出聲。
我媽嘆了口氣,說:“我一直在按自己的想法為你打扮、為你安排。其實仔細想想,我一直都沒能真正平等地對待你。”
我媽的手輕輕地撫過我的頭,像我小時候夢想的一樣,只可惜少了一頭長發。我抬起頭,說:“媽,等我把頭發留長,你給我梳小辮吧。”
我大學畢業后第三年,我媽因為心臟的問題住進了醫院。過去那個爭強好勝、無往不利的女人,在身體機能的衰退面前敗下陣來,她開始怕黑、挑食,也開始依賴我。
她住院的時候為著好打理,剪了寸頭,出院后卻怎么也不愿意再留長一點。她說覺得這頭型很酷。可我看著,只覺得這發型更顯她的瘦削和憔悴,我開始變著法子地哄她把頭發留長。
晚飯后我陪她散步,看著路過的女士們,便總有意無意地感慨:“啊,這個阿姨盤頭好有氣質啊。”“你看那個大姐的卷發燙得多好。”我媽在一旁只是不說話,快走到家門口時,她忽然頓住腳,小聲問我:“你是不是還在生我的氣?”
我愣住,看著她有點氣悶又有點委屈的神情,一下子想到了小時候的自己。現在的我和當年的她是多么相像啊。原來在歲月的長河中,我跟我媽已不自覺地交換了位置。
想到這,我拉起我媽的手,鄭重地告訴她:“如果你喜歡這發型,我也會因為你的喜歡而歡喜。”我媽孩子般燦爛地笑了。
我想,如果發絲會說話,它一定會為我們感到開心,因為我們母女之間的關系正要從“頭”開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