和缺位老爸結梁子

成小勺

縱使相逢還不識

我幼兒園畢業演出那天，我爸表示一定準時到場，可卻遲遲沒有現身。初夏的傍晚涼風乍起，我媽看著瑟瑟發抖的我，壓著怒火給我爸打電話，要他15分鐘之內帶著我的外套必須出現。

我爸趕來后，直接沖向正在拍畢業合照的我。可就在我轉悲為喜、撲向他懷抱的前一秒，我看見他拉住了我前排的一個小姑娘，慈愛地一邊給她套上我的小熊外套，一邊說：“哎呀，你剛才跳得真棒，爸爸真為你驕傲。”幾乎是同一時刻，我跟那個小姑娘都哭了起來。她是因為害怕“壞叔叔”，我則是為了我爸的“縱使相逢還不識”。

我媽快步走過來，半架著把我爸拉了起來，然后從包里拿出一袋巧克力球，哄好了大哭的小姑娘，又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勢扒下我爸的外套裹在了我身上。

我爸趕緊跟小姑娘道了歉，然后訕笑著說：“哎呀，你說這些小朋友化上妝咋都長一樣，我實在是太著急太緊張咱閨女了。”我媽的臉色沒有絲毫好轉的跡象，我爸趕緊補充道：“主要我覺得老婆你基因這么好，咋也沒想到咱姑娘流著鼻涕這么丑。”

我剛止住的眼淚馬上又天崩地裂般跑了出來，我跟我爸自此結下了第一道梁子。

躺著說話不腰疼

我14歲那年生日，我媽溫情地撫著我的頭說：“有什么要求盡管提，媽媽愿意給你整個世界。”我在感動中抬起天真的眼睛，說：“媽，我想要雙輪滑鞋。”我媽瞇著眼睛笑起來，然后堅定地搖了搖頭。眼看著小小的希望再次落空，青春期起伏的心潮讓我一時“吧嗒吧嗒”掉下淚來。

我爸正躺在沙發上看報紙，偷偷看了看我，跟我媽說：“她喜歡就給她買一雙唄。”我媽說：“可以啊，那買回來后就由你教她。她小時候膝蓋受過傷，你得全程看護，要是萬一不小心再摔到膝蓋，落下個跛腳什么的，你們倆下半輩子就相依為命吧。”

我轉過頭看著我爸，我爸干咳兩聲，作勢要起身，可馬上又“哎呦呦”地躺了回去，說：“老婆啊，我這腰一下雨就開始疼。”我媽挑著眉笑了下說：“那躺著說話是不是比較不腰疼啊？”我爸鄭重地點了點頭，正色對我說：“我想了想，你天生平衡能力欠佳，肢體不協調，這項運動根本不適合你。我跟你媽堅定地站在同一陣線，你死心吧。”

我欲哭無淚，自此跟我爸結下了第二道梁子。

風風火火闖九州

我18歲那年，我小叔夫妻倆要出去跑一單重要的生意，1歲多的小堂弟無人照顧，就打起我家的主意。我爸被多灌了幾杯酒，又被奉承著架在大哥的位置上下不來，便信口答應下來幫忙照應。自然，孩子抱回來他就再沒經過手，辛苦的是我媽。

有天我回到家，悄悄推開臥室門，看到小堂弟在床上睡得正香，我媽跪坐在床邊的地上，耷拉著頭打盹，一只手臂還是回護著小侄子的姿勢。我爸進門后跑去看小侄子，孩子聽到聲音醒過來，一翻身差點掉下床，被我爸一把撈住。我媽也猛地轉醒過來。

我爸忍不住發起牢騷：“你怎么睡著了啊？剛才多危險，你多上點兒心。”我媽怔怔地看著我爸，忽然站起身去洗手間洗了臉，梳頭換衣服，回房收拾行李，風風火火，一氣呵成。

我媽走到門口時，我爸都沒反應過來，而是磕磕巴巴地問：“老婆，你去買菜么？”我媽不動聲色，說：“難得休假，我出去玩幾天，家里交給你了。”關門聲響起，家里只剩下我們仨面面相覷。半晌，我爸顫巍巍地看著我問：“閨女，你會不會換尿布？”

那天，在幼兒的屎尿橫飛中，我和我爸結下了第三道梁子。

參與度最重要

今年做年夜飯時，我爸在廚房忙活，我跟我媽聊起她當年的出走事件，忍不住說：“媽，就我爸當年那‘甩手掌柜樣，你怎么放心把一個青春期的孩子和一個1歲多的孩子扔給他呀？”

我媽說：“不這么做，我心里累積的委屈早晚有忍不住爆發的一天，那時候更傷感情。這世上沒有感同身受這回事，非得在實踐中體會不可。當時你爸特慘吧？”我“哼”了一聲，說：“他活該。”我爸端著菜走出來，在我頭上狠狠敲了個暴栗。

年三十的晚上，我們仨舉杯相慶。我爸說：“這些年你媽吃了許多苦，我覺得自己不是個好丈夫，也不是個好爸爸。”說到這，我媽有些濕了眼眶。我一看氣氛不對，趕緊夾起一塊泡菜，咂著嘴說：“酸，真酸。”

我爸白我一眼，道：“家庭和諧人人有責，參與的態度比實力更重要，閨女你說對不對？”我搖頭晃腦地說：“對對對，講得對。”我爸賊兮兮地笑了，說：“那今天我做飯，你善后，你看合理不？”

我想起我爸剛才一番真摯感人的剖白，我們多年的梁子也算解了，于是擼起袖子進了廚房。可當我看見到處橫陳著菜葉、水珠、辣椒籽的“戰場”時，才知自己委實太天真了……這一年我26歲，和6歲那年一樣，又重新和我爸結下了梁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