甄小雪的二十四歲

康承佳

甄小雪把項目投標文件終稿發到老大的郵箱之后，順便打印了辭職信，并鄭重其事地簽下了自己的名字，當年簽賣身契似的簽勞動合同的無畏勁頭沒了，被日子磨得再不似當年的風風火火。

茍延殘喘的那點灑脫也只夠讓甄小雪敦促自己趕緊離開，不然指不定為了下個月的房租她又得跟自己妥協。當她把辭職信放在頂頭上司桌上的時候，公司已經沒有人了，窗外風很大，時不時亮晃晃地一閃，感覺快打雷的樣子。

加班到這個時候，其實都是甄小雪的常態，時下被熱炒的“996”對于甄小雪來說，其實有點好笑，真不知道網絡上吵來吵去有什么意思。不僅僅是甄小雪，這樣的工作狀態就是“甄小雪們”的日子本身。

甄小雪沒有跟命運叫板的資本，說命運這個話題就太大了，她沒資格。她能做的只是求全于眼下，沉默地消化生活附加在她身上的所有東西。離開的時候，她也懶得收拾她辦公桌上的私人用品，都是些沒什么價值的東西。

但甄小雪最終還是帶走了一株綠植，那是上一個辭職小姑娘臨走前送給她的。這是一株仙人球，她平時沒太花心思照料過，也沒有時間去照料，所以它活得畸形、瘦小、丑陋，簡直就像甄小雪的衰樣。

甄小雪沒有帶傘的習慣，還好，出公司大門的時候，雨還沒有下下來，只是風很大，呼呼地在臉上拉扯，有些睜不開眼睛。甄小雪使勁地來回裹了裹大衣，但還是漏風，兜不住的冷。不管了，由它去吧。

到地鐵口的時候，甄小雪才發現自己餓了。工作到這個時候還空著肚子，即使害怕長胖，她還是想吃點東西，于是進便利店挑了薯片和酸奶，薯片是今年春天新出的櫻花味，看上去很好吃的樣子。生活艱難，甄小雪也只能在這些瑣碎上取悅一下自己。

猛地心疼了一下，甄小雪還是笑了，總算熬到了今天，即使最后以辭職告終，但這其中的心酸只有自己知道，也該給自己慶慶功吧。拎出來薯片和酸奶，沒找到可以吃東西的位置，甄小雪索性一屁股坐在安檢外的臺階上。

風更大了一些，看樣子，今晚雨也不會小。甄小雪打開手機查了查銀行卡的余額，她所有的資產已經不足以支撐她去揮霍奢侈地打個滴滴回家。先吃完再說吧，打開薯片的那一瞬間，甄小雪突然想禱告，莫名其妙地想感恩。這一刻，膝蓋上撕開的櫻花味薯片真香，僅僅只是味道，都值得被感念。

酸奶也挺好喝的，可能是因為餓了的緣故吧。甄小雪邊吃邊琢磨，明天怎么跟爸媽說辭職的事，以及接下來的工作怎么找。甄小雪突然有點想哭，但她使勁往下咽薯片，順便也把眼淚給生生憋了回去。

甄小雪深深地吸了一口氣，發了個朋友圈，配圖是薯片和酸奶，在圖片上比了一個心。成年人的崩潰都是以甜甜的方式公諸世界。即使日子艱難，但甄小雪想，她還是得對愛她的人的情緒負責。

雨，到底還是砸了下來，打在超市的玻璃門上，噼里啪啦地碎了一地。甄小雪咂著薯片哭著笑了，“可能是因為薯片太好吃的緣故吧。”她想。她發完朋友圈順勢就關了機，把手機扔進包里，吃吃薯片、聽聽雨，剩下的，等回家蒙頭大睡，醒了明天再說。

小時候，甄小雪路過櫥窗挪不動步子的時候，媽媽會給她買糖，爸爸會給她買雪糕。這么多年了，她還是這么好哄，最艱難的時候，沒有糖或雪糕，其實櫻花味的薯片也是可以的。

那場雨下了多久，甄小雪后來都忘了，第二天生活依舊繼續。多年以后，她能想到自己最帥氣的姿態——也不過是失業后蜷在地上吹著妖風，喝著酸奶，嚼著薯片。那時候，甄小雪二十四歲，就像太多姑娘的二十四歲一樣，真是漂亮！

（作者系武漢大學文學院2017級漢語國際教育專業學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