盛夏的果實，又酸又甜

楊召坤

1

夏天是我的閨蜜，我們住在一個宿舍，床鋪緊挨著，晚上熄燈以后，我們小聲地說著悄悄話。

夏天有一個小小的MP3，我們倆共用一副耳機。她最喜歡聽莫文蔚的《盛夏的果實》，她說這首歌里有淡淡的憂傷，像是雨后的苔蘚，濕漉漉，軟綿綿的。

我那時正迷戀三毛，喜歡齊豫唱的《橄欖樹》，歌詞是三毛寫的，把流浪生活寫得很瀟灑。

我小聲告訴夏天，高考后我要一個人背著雙肩包去流浪，去看看一望無際的、蔚藍的大海。

夏天很不屑地嗤了一聲說，一個人有什么意思。

然后，歌曲切換成了莫文蔚的《盛夏的果實》，夏天不再說話，靜靜地聽著。

我不明白夏天的話里有話，在我看來，流浪就是一個人的海闊天空。

后來，我才知道，夏天正在暗戀隔壁班打籃球的男生，高考結束后，她想和那個男生一起去旅行。

高考很快就來了，夏天落榜，她暗戀的那個男生要去北京讀體校，一句話也沒有留給夏天。

我如愿地考上了省城的師范大學，夏天只能流著淚接受復讀的現實。

2

那個暑假在我的記憶里是藍天白云、陽光燦爛，而在夏天的眼中卻只有她臥室里那一方小小的窗口。

我打電話給夏天，她一聲不響地聽我安慰她。我知道，電話另一頭的她肯定在流淚，盡管她強忍著抽泣的聲音。

最后，我對夏天說：“你等著，我買冰激凌去看你。”

我騎上粉紅色的自行車，來到那家經常光顧的冰激凌店，買了兩大杯草莓冰激凌后，一路狂奔，來到夏天的家里。

夏天的眼睛又紅又腫，看見我提著冰激凌，滿頭大汗，對我笑了笑，說：“你真傻。”

我把冰激凌塞到她的手里，然后兩個人一起吃了起來。

夏天一口一口地往嘴里送冰激凌，速度很快。

我默默地看著她，不知道該說些什么。我拿出手機，開始播放她最喜歡的《盛夏的果實》。

夏天很快就吃完了冰激凌，我把我的半杯也給了她。她沒有拒絕，繼續大口大口地吃。

等夏天吃完了，我問她：“是不是還難受？”

她說：“不難受了，嘴唇都冰得發麻。”

然后，夏天突然放聲大哭，哭聲蓋過了《盛夏的果實》。

我拍拍她的肩膀，說：“一切都會過去的，一年很快，明年這個時候，你也能上大學了。”

夏天抱住我說：“現在，我就只有你了。”

我說：“我要去青島看大海，你陪我吧。”

夏天看了我一眼，說：“你不是喜歡一個人的流浪嗎？”

我拍了拍夏天的肩膀，說：“我覺得和好朋友一起在海邊散步、撿貝殼挺浪漫的，而且我這個好朋友最近心情不好，我想讓她振作起來。”

3

兩天后，我和夏天坐在開往青島的火車上，夏天面無表情地看著窗外，而窗外是一望無際的麥田，一片片的淺黃色，正在等待著成熟的季節。

我們終于看見了大海，說實話有點兒失望。想象中的大海應該是蔚藍色的清澈海水，這里的海水卻有些渾濁，天空也沒有那么藍，大而厚的云朵遮住了太陽。

夏天突然脫下鞋子，瘋了似的跑向大海，海風把她的碎發吹得很亂。

她回頭朝我大笑，招手讓我也過去。

我像她一樣，也赤著雙腳跑向大海，冰涼的海水打在我的腳踝上，很舒服。

夏天笑著把海水潑在我的身上，我也往她的身上潑，她放肆地大笑著，像是一個長不大的孩子。

這是高考成績出來后，我第一次在夏天的臉上看見笑容。

我們兩個瘋夠了，也玩累了，就躺在松軟的沙灘上。

夏天拉著我的手，閉著眼睛對我說：“謝謝你帶我來這里，我想通了，人生起起伏伏，就如同潮水來來去去。”

我細細品味夏天這句貌似很有哲理的話。

然后，太陽從烏云里出來了，我們閉著眼睛，感受著身體被太陽烤熱，感受著海風咸濕的氣息，還有在頭頂盤旋鳴叫的海鷗。

我們撿了很多白色的貝殼，帶回了酒店。夏天說要用這些貝殼做一個風鈴送給我，讓我帶到大學，掛在宿舍。

晚上，我們躺在床上，窗外傳來海浪的聲音，我和夏天共用一副耳機，就像高中在宿舍里那樣。

夏天說：“你是我這輩子最好的朋友，沒有比你更好的了。”

我說：“你也是我最好的朋友。”

耳機突然切換到莫文蔚的《盛夏的果實》，我們都不說話了。

夏天突然背過身去，身體輕微地顫抖，我知道她在小聲地哭泣。

我沒有安慰她，因為青春的殘酷就在于此，有些傷痛只能一個人承受。

4

從青島回來后，夏天直接進了復讀班，她興沖沖地對我說，讓我等著她來年金榜題名。而我也在一個陽光明媚的早晨，坐上了去往省城的火車。

周末的時候，夏天總會給我打電話，向我傾訴復讀生活巨大的學習壓力、高密度的考試，以及永遠都不夠的睡眠，有時她也會用羨慕的口氣問我在大學過得怎么樣。

我沒有告訴她，我在大學的生活豐富多彩，只是靜靜地聽她講完，然后鼓勵她堅持，挺過這一年就是“海闊憑魚躍，天高任鳥飛”的生活。

我知道她只是需要一個釋放壓力的出口，一旦掛了電話，她還得重整旗鼓，在鋪天蓋地的試卷里披荊斬棘，做一個“提高一分，干掉千人”的勇士。

其實，我的大學生活很簡單，很悠閑。

我喜歡在大學操場上散步，在滿天星斗下聽著音樂。有時聽到《盛夏的果實》這首歌，我總是會想起夏天。此時此刻，夏天應該在復讀班的教室里奮筆疾書吧。

更多的時候，我是替夏天感到惋惜。如果高考之前她能努力一下，此時此刻的她應該和我一樣，在大學校園里無憂無慮地散步，隨意欣賞那些從身邊一跑而過的高高瘦瘦的男生，捕捉那一閃而過的薰衣草洗衣液的香味。

我想盛夏的果實應該都是酸澀的吧，盡管咬上去的剎那可能會有片刻的甜蜜，可畢竟還沒有到達成熟的季節。如果你等不及，伸手摘下一顆，那酸澀的味道一定會讓人后悔不已。等到了秋天，秋高氣爽，天高云淡，那時的果實才是飽滿的、甜蜜的，任意摘下一顆屬于自己的果實，你可以細細品嘗。

（作者系河北經貿大學會計學院2015級工商管理類專業學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