眾生與我

宋峻梁

手指明月

手指明月教你說話

那是你今生第一次喚出月亮的音節

你的眸子與滿月相遇

與我的手指望向同一個方向

你出生，我未老

你是我的孩子也是這個世界的

今夜明月巡視天下

仿佛君王俯視著赤子

所有塵埃已經落定

烏鵲息聲

屏息聽你喚出：月亮——

從此，你有了故鄉

村莊的故事

從胡同里走出一個胖女孩，可是

又從她那從容的神態里，看出婦人的成熟

這個女子，肚子有點腆著

相貌上像誰又不像誰

我不認識她，然而

她的確是我們村子的，甚至還是鄰居

也許是誰家的孩子長大了

也許是誰家的孩子娶的媳婦

我這樣一想，不得不感嘆

哎，這個村子是她的了

這個村子的故事在重新生長

夢境

我還沒有沉睡就做了三個夢

一個是我捧起白雪

一個是女人穿著裙子

在街口出現

最后一個我看見奔跑的野馬

在草原趟起塵煙

我無法忍受我的夢境

快速切換

那么多期待和愿望

幾乎同時在沖撞

我的心臟，我的胸腔

我嘟噥著說出三個夢境

像在死亡前

說出三個遺囑

然后陷入深深的平靜

風

昨夜我聽見風磨刀的聲音

在街角來來回回

風也在光亮的大道上磨刀

在僵硬的樹林里和結冰的河床上磨刀

風發著狠似乎帶著滿腹的詛咒

而今夜風累了，早早地睡了

他磨刀卻沒有傷害任何一個人

月朗星稀

整個世界都是他安恬的內心

貝殼

我熱愛貝殼的

堅硬，青色與粉紅色的花紋

互相炫耀

經由柔軟的透明的肉體

一口一口吐出

我熱愛貝殼

濕滑的粘液

暗藏高潮迭起的

沉默力量

闖入者如同進入

輝煌的殿堂

此刻，我撿起一扇

空空的貝殼

它已經成為藝術品

被反復愛撫

另一個我

另一個我在遠方的深山里嘶吼

饑餓，寒冷，瘦削

每日翻看月亮的另一面

在這里我是一個胖子

茹毛飲血。有人遇上另一個我

似曾相識，難以分辨

而我的眼睛依然明亮，此刻

正俯身于平原之上

在飛鳥酣眠的寂靜的樹叢之上

子夜歌

即使月光里堆滿石頭，我也愿意

看到兩個相反的月亮

在天空擦肩而過，互相看一眼，互相照一照

即使不說話。塵封的嘴唇掛滿冰凌

石頭里風干每一滴水

可以背靠背的熱愛，可以在上半夜

和下半夜，搬運憂傷

搬運遠方山頂一個人的眼神

到一條魚的眼睛里

也可以搬運一頭老虎的低吼

到一座空曠的殿堂——

幾百位帝王相繼亡故之后，家國

仍然懸掛于蒼穹之下

夢見李白

李白看過的月亮

老宋我又看了一遍，還是那么冷

打撈不住

不可抱在懷里同睡

也不能推開說：去——

你愛我，我愛所有

樹木，石子，籃球架，空曠的

草地，失眠的游蕩者

一輛接一輛在國道上奔跑的運煤車

每次有過的弦月，都像留足的懸念

等我呼吸深沉，夢見李白

來壺六十七度的老白干

不搞摔杯為號那一套

人間的事情人間解決，我且將你灌醉

入夜下起了小雪

黑夜的魂魄掛在樹上

沿著枝條伸出手臂

夠一下冰，夠一下燈光

睡夢里的人呼出熱氣，呼出夢囈

反復的驚恐與癡笑

反復醒來，又執意睡去

美好

前進街溝渠兩邊的桃花開了，很燦爛

仿佛青春美好

天氣也美好

下雪呢

桃花妖嬈

有一種流動的美

春天不適合醉酒，適合在路上

所有事物忽然

變得很輕

自己也身輕如燕

鴨子

雨停下來

鴨子們喜歡的一段路

仍然泥濘

它們扁長的嘴巴在泥水里尋來找去

也許有一尾小魚還活著

有一只蝌蚪還在游

天空已經藍了

天空的藍無法降落進這片泥濘

鴨子們歡叫著

忽閃起翅膀奔跑

比起干凈的雨水

泥濘仿佛就是一次盛宴

石頭

夜里，風把石頭從山頂

趕到山腳，趁天還沒亮

風又把石頭推進河流

這一切都被月光籠罩

他屏息凝視，最終陷于酣眠

廢棄的牙齒模型

一堆鮮艷的牙齒模型，在玻璃窗前

照見五顏六色的影子

誰會愿意跟有一口壞牙的人接吻呢

它們也吃掉了許多植物與動物

它們自身的疼痛凝固成石膏，被廢棄

在所有廢棄物中，微笑和死亡

同時存在于一張張臉上

放棄姓氏，難以區分性別

大笑出門的人捂著嘴巴歸來

淋濕的雨衣掛在門后，淌著口水

他的牙齒壞了，他在牙科診所留下了罪證